迷宫

  文/甜匪

  什么样的月亮才算完美的月亮呢?圆满的,无缺的,明亮的,纯粹的,像晶莹的弹珠一样,轻轻向下用力就可以弹射到天上,予人一枚可供仰望的渺茫灯盏?于是成步堂足够恶劣的想,御剑的光芒或许是来源于自己关于幻想与渴望的投射,如果抛开自己恒久注视的灼烈目光,那么大名鼎鼎的御剑检察官也只是一枚锋锐细小的子弹而已,刺破纸张,击穿气流,震颤世界,穿越无垠的虚空,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特别独到的璀璨之处。可惜这种狂妄的假设并不会让心情变得稍微好些,因为月亮不会说话,也不会辩驳,月亮静静地流浪在夜里,南北东西,南北东西,不圆不窄,时圆时窄。明暗斑驳,就算人间某位一动不动向上凝望到五感疲劳,也绝不会得到隐含期待中的有关坠落与接抱的预兆。

  成步堂的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划下两笔,在百无聊赖中又一次的相信了,御剑怜侍真的是月亮变的。月神,月神又怎么会像小时候大家不懂事时一起玩的玻璃圆球一样,在地面上上下下跃动,最后终于成功收回进掌心捂暖温热里呢?既然如此,不通人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今天的早些时候御剑发来消息,说有重要材料要送还,告知成步堂务必在事务所等候——可惜碰面后没能好好说两句话,又莫名争执到不欢而散。成步堂在他离开后随手翻看了两页,失望地发现,所谓“重要材料”,原来只是作为复印件的不相关文件。这有什么一定要在下班后专程送来的必要啊……如果早说清楚是复印件而已,他根本就不会留在这里苦等到天黑,难道检察官就是存心来吵架的吗?……白天在法庭上没有论个痛快,因而才要来一场强制参与的加时赛?御剑怒气冲冲夺门而去了,隔着窗户看到闪亮的轿车疾驰驶入车流,俨然并非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光芒。月神回到了天上。

  心气不顺,回家路上蹬起自行车格外有力气,楼下便利店买一个普通廉价饭团吃,三口两口咽下了肚。本来以为会整夜失眠,在复盘愤怒的怨怼中不知怎么又睡着了,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穿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一寸一寸蔓延铺满整个房间。成步堂梦见自己因为蓝调时刻指过月亮的缘故,耳朵被毫无道理地割伤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伤口又痒又麻。醒来时那种想要抓挠的冲动并没有消失,镜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痕迹。他便把这一笔账也算到了御剑头上。

  但阵痛并没有随着这份迷梦苏醒而转移殆尽,白日里相安无事或者不欢而散甚至大吵大闹,都不会影响他在每个日落月升时辗转难眠的噬骨生疼,一天一天下去,黑眼圈青灰下垂,有如动漫效果般生成澳大利亚袋鼠或某种灵长类动物般荡来荡去。御剑终于笑了,御剑问:“成步堂……你是怎么回事。”

  成步堂终于等到了表现晨间剧台词的机会,他面无表情足够冷酷地说:“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但尾音越来越轻了,或许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毫无缘由攻击对方的底气。律师先生瞥了几眼检察官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惊诧怒骇的神色,心下便又宽慰许多,觉得自己重新理直气壮三分强硬了。

  御剑却反过头来关心他,“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庭,你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下——十分钟?”

  成步堂绝不要做御剑那样明明想要什么却偏偏不去承认的人。而且白天时候耳朵是真的不痛,小憩片刻也未尝不可,唔。除了睡不着之外,倒也是真的可以闭目养神。

  叩门声想起,糸锯刑警来了,明明正正,稀里哗啦,带着遇见检察官的高声密令:成步堂抱着手臂倚在沙发上侧耳倾听委托人和刑警并不掩人耳目的密谋,因为足够吊诡,所以刑警先生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被委派来一警棍把成步堂律师打晕,如果没能打晕,特批多打几下。

  成步堂一瞬眼睛睁的像两颗金丝猴的脑袋大,从此刻一直到庭审结束后的全程,直至两伙人分开时,都严肃保持尖锐的清醒和警惕,严防死守于到底哪里会不会飞来一个花瓶或者手铐,直奔他光裸无防甲的前额骨节。但临别前又撞见御剑那双含笑的眼睛,于是刹那间深刻理解了这一场毫无技术难度的浅显阴谋,毕竟御剑懂他的程度或许是和他懂御剑的程度不相上下的。但他仍然失眠。或者浅浅的做梦。

  毫无预兆梦到他和御剑某一次在工作场合上针锋相对后,因为没有当日在法庭上达成最终一致,所以下次开庭顺延到一周后的相同时间。两人从上班吵到下班,从法院休息室吵到走廊和电梯,从地下车库吵到御剑怜侍的红色汽车上,密闭空间里流淌天幕间的空气晕染成蓝色与红色的半句歌词,被御剑怒气冲冲地摁掉了,终止在今日与今夜。在吵什么,不太清楚,耳朵好痛,听不清御剑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嘴巴神色,和其他丰富到极致的背景音,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在梦里都被无限放大。天黑了,吃拉面时坐在吧台旁边的位置,暂时空不出嘴说什么,但他应该回家了,起码在下班的那一刻就应该回家了,而不是到现在还在御剑身边装作无事发生。御剑很惊讶的样子,颤抖着指尖用纸巾擦向他持续肿胀的耳朵,上面有好多好多血,红色的血。

  醒来时再摸摸耳朵,什么都没有,完整极了,平整极了,毕竟什么都没有真的发生,只有日历是切切实实地掀向了新的一页,他有新的工作要去不得不完成了。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连续三天没有遇到御剑,糸锯挠挠头问,咦,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御剑检察官的说?

  成步堂自己也不知道。他去过医院,问询过正规渠道,也探索过杂学论坛,唯一似乎和他症状接近的是一种叫花吐症的病,但那太荒诞,也太魔幻,他自己是每天可以行走在涩谷街头路口的随时擦肩而过的百万世间凡人之一,而众所周知,会打开电视机关注北方四岛问题的每一位个体都不会与怪力乱神相关的纠纷扯上关系。何况就算——就算——就算——就算是御剑迷宫有施法作祟的神通,可御剑有这方面的本领,为什么不优先提升将军超人系列剧作的精细度和完整度呢?毕竟最近好像某位投资人先生又因为一些幕后风波被卷进了舆论之中,糟糕的社会评价对作品的长期发展并不友好。成步堂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位于御剑超能力范畴的优先级第一的位置,相信御剑也不会把自己搁置在最首要的秘密关系处理之中,晚上抬头看到亘古不变的月亮被小樽的天狗咬下一口,他的心里竟然难得生出愤慨之心,亿万年来如此运行,难道对月亮公平吗?难道对月面凹凸错落的迷宫公平吗?难道对御剑公平吗?但耳朵还是痛。好在他于睡眠方面从小习惯良好,姿势总是规整平躺向后,没有挤弄或者压迫徒增更多层的不适。

  梦境断断续续的,他和御剑难得没有吵架,像往日一样平和无趣的结束了交集,各回各家。但耳侧一行似乎是裂痛而醒了,于挣扎中迷迷糊糊将语音通话打到了御剑那里。不知道御剑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御剑是怎么走进了这个不够宽敞的房间,拉开窗帘看,阴云遍布,皎洁颜色站在他的身后不言不语。成步堂想,怎么会有人睡觉还带着灰粉色小帽子啊,真是幼稚。但是下一秒他的口中就将御剑的什么东西含了进去,没有经验,吞吞吐吐,不情不愿,这俨然并非他本意,但从生疏到流畅也没有几个回合,或许是成步堂天赋异禀。御剑张开自己,躺在他的床上,他的素色格纹被单把御剑完完整整地包裹了,他可以自由地亲吻他的大腿内侧,也可以挑起舌尖毫无规律地滑过他的小腹,他是徜徉随性的,而御剑不断张合的肌肉紧绷,无能为力。

  成步堂不喜欢这样,比起这样赤裸纠缠,他喜欢和御剑……唇枪舌战,字面意义的战斗到底。但等到御剑真的颤栗着身体推着他的下半张脸释放出来之后,他又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起码自己完全可以接受的,他自然而然的和那只手十指相扣了。梦境消失,玻璃窗外明月仍然堂堂,身侧冰凉空无一人,手机显示凌晨两点,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他醒神坐起来,讲不清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究竟是不想睡还是不敢睡。但明天还要为了调查案件的真相奔走,所以只能在煎熬中蜷起身体休息眼睛,不让自己看起来过度憔悴竭力,影响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毕竟这方面的管理也是合格律师的一部分。其实御剑这段时间有意无意地帮过他很多忙,成步堂心里完全一清二楚,可这份感激暂时还无法回应——最少要等手头的案件结束,最少要等到他寻寻觅觅,找到这座迷宫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