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御】解构玫瑰

 解构玫瑰 文/甜匪 1 成步堂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知道御剑要回来的消息,但消息来源并不是出自御剑本人之口,这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新春过后没多久,他就在一楼的闸机处“偶然”邂逅了这位几年没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御剑也是十分惊喜的正常反应,只是这份惊喜多少带了些迟疑与生硬。成步堂无意拆穿,和他一同步入比肩接踵的电梯,两个人的寒暄便到此为止了。 又数了两天,成步堂才矜持似的给御剑发去了信息。说是矜持,又开门见山直接得很。御剑的电话很快打来,略过称呼,只问他是不是很闲。 尽管这话说得完全算不上彬彬有礼,但成步堂还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是此人难得的好脾气。他的手指忍不住在空中轻点了两下,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熟稔前提下的骄纵态度,“还好吧,不过如果你有空,我当然随时都可以调整时间。” 御剑在那头愣了愣,“成步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无聊的场面话了?” 成步堂客气地笑了两声,说:“没有……以为你会很喜欢这种风格。” 他这话点到即止,御剑又不蠢,当然能参透这种酸溜溜的拙劣模仿句式并非日本传统的表达习惯——显然,这是埋怨他不告而别远赴海外这么多年呢。当初在公司面临诸多不顺的情境,加上一些私人原因,他几经思虑,郑重双手递交了辞呈。课长捻着纸张蹙眉良久,很是舍不得手下这样一位优秀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便斟酌着提了各退一步的办法,问他有没有去本部的意向。 公司的本部设在大洋对岸国家的经济中心,除去语言差异不谈,工作上的高压强度与这边熟悉环境中的节奏更是截然不同,相当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按理说御剑的年龄不应该在选择范围内,但恰巧原定的同事由于家中临时有事主动放弃了这次争取,好事便成了沉甸甸的铁饼,悬在他的头顶上,一圈一圈忽上忽下打着转。 他本就是在那边读的大学,没多犹豫还是伸手迎接住了,并对成步堂只字未提。直到正式踏足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他打开手机,收到的仍是成步堂邀他周末一起出去看海的短讯息。 · ——抛去其他的一地鸡毛,起码在这件事上,成步堂无法发泄的不满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不过心里明镜是一回事,面上还要装糊涂,就是另一回事了。御剑回过神来,便说道:“你总是对我有误解。不过我今晚的确有空,约一下矢张吧,地点你们定好了,发到我手机上就可以。还有,不能聊到太晚,明早还要上班的。” 诚然三角形的坚固友情间不分彼此厚薄,然而如果当真论较起来,长期在国内保持联系的两位之间一定会更亲密些。现在既然是御剑主动提到了矢张头上,成步堂便知道,他是极其不愿单独直面自己了。成步堂从来没有在与人交往中研究剖析他人的性格弱点的习惯,可关于御剑延髓里的条件反射,他一贯无需证实便能再清楚不过。尽管在超出友情的界限之外,他们有必须要解决的严肃问题,可将近四年的等待早就磨光了那些冲动性子,甫一重逢乍然相见的空当里,他也并不急于一时重翻全盘。反正人已经回来了,自然有的是缓冲时间。矢张政志先生总对这种街边小店轻车熟路得很,最后姗姗来迟的反倒是成步堂,三个人在烟熏火燎的嘈杂烦乱里吃滋啦滋啦的薄片烤肉蘸酱油干料,一瓶啤酒刚好倒满三杯,少得有些可怜。 御剑似乎是比曾经要开朗许多了,起码不再一味板着一张冷漠脸,不管谁来都故意竖着两条眉毛,十足不高兴不耐烦的凶狠模样。这边成步堂早已自我劝解完毕,并不在意御剑是否还心存芥蒂躲着自己这种小事。躲又怎样,不躲又怎样,反正他的注意力也没有过多凝结在御剑身上,谁也不比谁卑微,今晚大家姑且彼此彼此维持亲密友谊就很好。 三个人一人坐了桌子的一边,产生交集的概率是一样的。多年未见,矢张自然是有一肚子话想向御剑发问,御剑也乐得毫无压力地与他有来有往,成步堂左右两边各灌满了耳朵根里,无数腹诽根本插不上嘴,按下不谈,便有心想默默充当照顾人的体贴角色以彰显存在感,但三下两下七躲八闪,和对面两个不解风情好兄弟的筷子尖儿打架数次后,摇头暗叹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干脆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吃好自己的饭。他夹了一筷子梅肉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突然听到矢张十分兴奋地大声“欸”了起来,继而十分兴奋地问道:“御剑!御剑!怎么回事啊?你,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成步堂的后脑勺像是被猛地打了一棍,又听见他继续嚷嚷的声音立体声盘旋:“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跟我们两个说一声,简直是太太太太过分了!是不是,成步堂?” 矢张转过脸来,却见成步堂正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盘,愣着脸偏着头,目光毫无反应地移了过来。他的心里又有些打鼓,踟蹰道:“成步堂,你也说句话啊……喂喂,不会吧……难道说,你也早就知道了?——好哇,原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瞒着我!什么嘛,御剑,爱情这么专业的问题,你居然没有问过我,就轻易做决定了,而且最最过分的是成步堂那个家伙反而更先知道!到头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啊,太丢脸了,我还自认为我会是你最好的兄弟呢——” 成步堂这才宕了机似的怔愣说道:“不是。没有,我也不知道。” 矢张一拍桌子,大声说:“那也就还是要怪御剑的,御剑怜侍,我命令你快快如实招来!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已经被我们两个包围啦!” 他们两个各怀想法,齐刷刷看过来,好在氛围足够祥和有趣,显得没那么紧张兮兮。御剑的脸上不见一点惊慌失措或者被发现秘密的窘迫神情,他从从容容地放下杯子,肘部撑桌双手自然交叠在脸前,有意无意把左手无名指的银色素圈露了出来,“你说这个?其实时间也不算太长——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个人顺理成章的事,本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矢张皱眉道:“确实是这样,奈奈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把我们两个马上要结婚的事情告诉别人,真是的,我最近还在想这个问题啊,背着所有人谈恋爱虽然很刺激,可结婚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结婚毕竟也算是大事,还是起码最好见一下父母啊亲友啊什么的?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决定啦,因为如果这样和她讲的话,她一定又要生气……” 可惜的是,在座的两位并没有人有心在意于他说话的内容。成步堂的眼珠一错不错盯着御剑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如果视线有实际的光学焦点,大概能把那圈光面的弧线从最高点燃烧熔断。不知道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由无数离奇古怪巧合偶然组成的世界里,他和御剑怜侍之间,却偏偏始终脚踏实地一板一眼,各种意义上都现实得很,不按谁的思虑预想,像一部早就写好了的剧本,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事实逻辑发生呈清晰干净的直线趋势,从来没有什么打破常规的意外惊喜从天而降。御剑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坦然地直视回去,眉眼间还有些挑衅似的飞扬意味,端杯喝了一小口啤酒,刻意扭动手腕,自顾自调整了一下戒指的角度——但,这枚不带装饰的小圈,再怎样旋转来去,仍还是干净光滑的银面闪光。又或许其实也没有那么熠熠发亮,只是在烟火缭绕中长时间盯着一处微渺的反射,难免会刺得人眼酸干涩。矢张纠结又无助的叹息为这场无言的斗争画下句点,御剑很快根据他最后的发言接过话茬来,成步堂给对面二人各自剪了大小适宜的薄片熟肉。 他又不经意似的把手搭在下半张脸上,轻咳一声,对矢张说道:“等你也和奈奈子结婚的话,我们三个人里,就只有我还是单身了啊。” 矢张笑说:“没关系啊,这个还是要看缘分的!真的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御剑,是不是这样?” 御剑说:“当然了。”他瞥了一眼成步堂,又说,“而且……这个也没有什么好拿来做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 成步堂望着他,点了点头,说:“或许吧。” 酒精大概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显然这三个人并不太能沉浸欣赏,只能说,作为枯燥成年人廉价饮料的最优选,啤酒起码是合格的。矢张与成步堂同向顺路,但成步堂说自己的出租屋钥匙落在了公司里,要先去取回来,这一下反倒变成御剑与成步堂顺路了。冬天的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一下子把从店里带出的喧嚣吵闹的热络烟火气吹散一空了,人的情绪似乎总会随着天气而动,成步堂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清醒冷静。 他们并肩和矢张告别,又并肩逆行这段不长的店面小街。御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成步堂猜想他会在走出这段路后打到一辆出租车,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需要捎带一程。御剑就应当是这样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御剑,就连御剑自己也不够格。成步堂当然会十成十地准确揣度御剑的每一个想法和行动,这也许要得益于多年来近乎偏执的过度关注,科技发展时代进步,人类却始终逃不掉被欲望情绪主宰的命运。所以,尽管他并没有多少有关尘埃落定最终结局的信心概率,但却敢不溢言表地在潜意识里拍着胸脯担保,如果御剑需要一个永远心有灵犀的知己,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成步堂从来都不是多么自负果决的那种人,唯独在御剑怜侍命题上自有一份舍我其谁的理所应当。可这份想当然在今晚被矢张轻易地打破了。 他结婚了。这句话后面可以加许多种标点符号用来表达不同的心境,也可以有无数的注解来对现状表达叙述——但并不是现在,恐怕要在回到家之后,他那浑水似的脑子才能像往常一样恢复正常的运转反射。他说:“没想到你会……”呼吸几次,没能说出口,顿了顿,又说,“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御剑说:“三个月。成步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怎么讲呢……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成步堂恍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角色定位好像主被动互换了,如今他成了矜持着拐弯抹角的艰涩表达者,御剑则直狙中门,干脆了当,大有要将他落花流水节节击溃的架势。 成步堂尽量自然地笑了一声。“啊,你知道吗,御剑,我有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拮据,快要租不起房子的时候,还走投无路地想过,比如你可以突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合租呢?起码经济方面能让我稍微喘口气吧……但确实,没有料到你会结婚这种可能性,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和想法。至于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一席话说得轻松又轻快,话语随着口唇呼出的白气萦绕盘旋。 “未来本身就有不可预测性,除却客观事实不说,其实每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将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继而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御剑认真应对他的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可能就真的像矢张说的那样呢,缘分这种东西。” 成步堂不置可否,道:“是吗。”静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说道,“不过,已婚这件事,我还是今天才刚刚知道。要不是矢张提起,我真的,真的没注意过你手上还戴了——那个。颜色很衬你。” 御剑说:“谢谢。” 成步堂没什么话好说了。 确实已经很晚了,小酒馆竖起的牌子恒久亮着幽幽安静的光,照亮一小段虚晃掉帧的路,又把这个冬日衬得更加寒冷。两人无言穿过凛风萧索夜深露重的短街,明明身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许多春秋的人,偏偏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对方的温暖气息。成步堂和御剑的脚步一致,无论如何也擦蹭不到对方大衣下的肩膀。他甚至怀疑这时的御剑是否真实存在,又或者只是耳边呼啸着梦中虚妄的尾声,听觉真空,随着心跳咚咚声善意提醒他饮酒应当适度。但他仍不敢去伸手触碰一下来自鲜活的御剑的实感,中规中矩目视前方,享受一点来自幻想的唯心满足。他们走出了小巷,高高在上的路灯把灰黑色边缘模糊的影子拉到身后去。 他突然再次有了一种强烈到疼痛的预感——在今天之后,又或者说就在今晚后,就在现在之后,他们将彻底结束。就算之前也经常有过类似的觉悟,但仿佛只有这一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末日断崖。光怪陆离交错迷藏的往事各自回到各自的记忆独立封存,板块运动分离遽变,飞不过的沧海跳不过的海沟深壑,声带不再震颤,沉默是坍塌中对视唯一的背景音。而他无能为力。 成步堂停下了脚步,在明暗切割的裂纹前。御剑不明就里,便也停下来,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成步堂却吸了吸鼻子,再一次笑了起来。带了些释然似的纯粹笑容,眉眼弯弯,咧开嘴露出两排牙。他张开双臂,对他说:“欢迎回来,御剑。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御剑神色真诚地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他郑重地回抱过去,听到成步堂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也是。” 2 成步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尚还年幼,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老师似乎在讲一些不太容易理解的知识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明明有努力集中注意力,思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偏转到窗外莺莺燕燕暖暖融融的阳光中去。繁盛茂密的油绿绿的叶子,罅隙漏下斑驳陆离的星点,随风折射波光粼粼的闪烁色彩,明媚又漂亮。老师终于叫了他的名字,他心里咯噔咯噔一阵打鼓,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听天书一样把老师发出选择性的提问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反复过了几遍耳朵,嗫嚅几下,小心翼翼读出一个勉强认识的句子——可惜没能选到正确的答案。老师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本重重往台面上一落,正要发作时,后排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声说出了正确答案。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过去,是小小的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一点,十分从容的样子,端端正正站直了腰板,向老师自信地保证,一定会在下课后手把手教会成步堂。 成步堂再次望向那片色彩斑斓的窗外,发光的太阳,发光的树叶,熠熠耀眼的光源很快变成了御剑,与他共享同一张课桌,拿着他刚刚还攥在手心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点和圈和线,随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而有节律地重复着。但小小御剑讲了什么呢?他全然没在听了,只知道随着御剑清澈漂亮的眼睛,抬头,低头,抬头,又低头。御剑看向他,他就直愣愣地盯向御剑;御剑看向卷面,他的注意力就顺着他白皙好看的手而晃下来,在轻薄纸面上一行一圈打转。也许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御剑已经讲了很多次,也许御剑轻微皱起的眉心和粉红色的脸蛋是因为生气,但御剑仍然只是顿了顿,说,成步堂,你好像没有听懂,是吗? 成步堂木木支支地应了一声,御剑便又低了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说,那好吧,我再讲一次。 他数不清御剑究竟讲了多少次,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认真听什么知识点什么陷阱项,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专心讲题的人,眼睛恨不得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他每一次皮肤下的肌肉张弛。身边的同学吵吵嚷嚷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又上了什么课吗?老师来了吗?要放学或者做值日了吗?但两个人各有各的一心一意,全然没有要改变姿态的意思。御剑背后的窗外太阳从东到西偏转到了另一头去,漫天橙红色烟云的黄昏时分,这个空间里所有面目模糊的配角渐渐全都不知去向,他终于打断了专心致志的御剑,语速很慢很慢地问,御剑,你还能给我讲多久啊。御剑并不看他,手中的笔在白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曲折的斜线,低声问,所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成步堂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犹疑极了。如果应承下来,御剑将绝不会在此更多停留一秒,可如果堂而皇之地选择背面,凭空否决了御剑一天的努力,实在又有些不像话。他的目光落到御剑的指尖,想,他的手累不累呢? 御剑忽地笑了。他放下笔,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成步堂茫茫然的目光,朗声说道,其实,你早就明白了吧。这一笑就变成了很多年后的御剑,成长的,成年的,成熟的御剑怜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成步堂难免讷讷失语,惶恐于他是否起身就要走——毕竟御剑的离开总是那么轻巧又容易的——他飞快地抓住他的手,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口不择言道,可我还想,想和你一起,御剑……怎么就这样不经思索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呢?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心里紧张,手掌便更用力地牢牢攥住御剑的。御剑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脱,仍是就着这个方向,把那页题又讲了一遍。 成步堂是自然醒来的,没有外界的打扰,也没有自身的惊动,眼前景象遁入黑暗,眨两下,是恍惚扭曲的房间陈设,贴着枕头的半边脸麻木无知觉,薄被下的手指虚握两下,掌心空空。尽管如此,他仍是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作。他想了很多,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御剑的神态表情,细微动作和讲话时的尾音收束。他们还抱了一下,虽然多少有些敷衍,胸膛相贴的延续时间将将有个三秒,没有什么温馨氛围,所以分开时也来不及感触伤情。御剑没有回头。只是他那时整个人都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惶恐里游思妄想预感不相干的未来,才显得格外自乱阵脚,其实呢,对方可能压根儿什么都没想。御剑向来擅长如此,在把他弄得一团糟后施施然离开,独一份的优雅体面自得其所,堪称可恶。 ——就算如此山穷水尽,他们之间倒是仍然有一份默契的,那就是绝口不提某个荒诞不经的夜晚。彼时成步堂初入职场不算久,论起尊卑他当仁不让落地垫底,不太厚道的前辈带他去俱乐部应酬交际时,他饱受暗示,闻弦知意,一饮而尽的速度比在座点上卡的所有漂亮男女都快。邻旁的客户当然是满意他如此识趣,他不敢松懈,强压着膈肌胃底咬牙撑啊撑,终于弯着腰礼数周全地将客户送上出租车,然后便一头扎到了地面上去。前辈费了好大力捞他上来,可这个时间的出租车一律拒乘醉鬼,又不能松手放任一个意识模糊的人独自搭乘地铁,只好擅自翻了成步堂的手机联系人最近的通讯,打给了顺位第一的御剑怜侍。 成步堂睡不安稳,偶尔冒出一半丝清醒神志,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被衣冠楚楚竖着两道眉毛的御剑带着一股火气接过去了,然后又被扔到了什么不太宽敞的地方,再后来就到了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房间里。他被掐起下颌灌进去喝了一些什么东西,来不及吞咽反射,迷迷瞪瞪呛进气管,面红脖子粗的,硬生生咳醒了。虽然感官迟钝反应不过来,接收不到外界新鲜的信息,好歹知道站在面前黑着一张脸的人是谁,知道小心翼翼地安生听话不惹事,知道乖乖配合粗暴简单的指令。御剑给他解了领带,又低下头,修长白皙的漂亮手指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他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放手,衣服就脱光了,再朝着御剑一个劲儿地笑。裤子稍微费了些功夫,御剑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稍微有些颤抖着滑动,仰起脸和他对视一瞬又飞快躲开,成步堂眨几下眼,面皮上仍是一副咧着嘴的迟钝样子,生理冲动下涌膨胀,不可控制地举枪投降了。最后总算是大事告捷,进了浴室,御剑指使他赤脚站在瓷砖地面上,淋浴花洒开到最大顶着头脸一阵乱冲。没多久水停了,成步堂偷偷睁开眼睛,原来御剑也被溅了一身水渍,他没穿马甲,纯白色衬衣上斑斑点点的深色湿痕扩散蔓延贴到皮肤上,显得狼狈又单薄。 他想了想,在御剑专心试图调整花洒的时候突然主动出击,也解开了一枚御剑胸前的纽扣,很快被一击打下手来。 他没气馁,起码礼尚往来知恩图报是人之常情,也就没考虑他这边坦诚相待支着旗杆时照葫芦画葫芦的不合时宜程度。也许是刚才断片时迷迷瞪瞪那一觉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进了喉咙的不明饮料醒酒有效,这会儿成步堂已经逐渐亢奋起来,全然不在乎好心人御剑的心情态度,一厢热情气焰任性且固执,偏偏就要在此时报答御剑亲手为他更衣的恩情。直到御剑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带着湿意,清脆的一声,很响。 御剑倒退了半步,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成步堂,你玩够了没有。” 成步堂想说些什么,但有限的思维空间似乎又不太够用,好像大部分循环的血运都用来支持了躯干上的行动,没有多余的部分能分给那颗愚蠢的脑袋重新启动。 “疼。”他说。 御剑被这个字噎了一下,深呼吸一轮缓了缓,才别过头,说:“既然你已经醒了……成步堂,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 成步堂说:“你生气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认真极了,“不要生气。” 他似乎从没注意过自己身上还烧着一把坚硬的枪,只顾着一寸一寸缩短距离,直到把手足无措的御剑逼到了墙边去,无处可逃,“我也帮你。”他郑重地念着他的名字,学着他一字一顿的语气,“御剑怜侍。” “——怜侍。” 御剑想推开他,但成步堂不着一缕,当下情境,无论从哪里下手都让他羞耻尴尬。成步堂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清晰显露出来了,与之相应的是他颤抖的手腕,掌根,连入纤长的指端,明明还带着水汽,却反复传导火辣辣的麻木。他看向成步堂的眼睛,闪耀而且坚定,燃烧着无限热烈的光芒,顺着光源的反射一路氧化进他的瞳孔,流进勉强维持冷静的循环系统里,灼烤丧失主权的神经末梢。 · 成步堂一个姿势躺得太久,手脚发麻,摁着回忆的流水账强制给自己高筑堤坝,没再继续由着时间线放肆泄洪。毕竟就算再多想,也只是徒增遗憾和不甘。虽然距离那天已经过得足够久,但他其实并没有经常主动去还原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就像缺了块的大幅拼图,想得越多,越会在模糊画面中自动补充上一些原本不属于事实的碎片,连接断点,扰乱情境,错构真相,放任这种形式的自我满足对另一位清醒的当事人委实太不公平。成步堂小算盘打得响叮当,他当然想要听御剑亲口讲出发生感性事实的真正版本,才能给零落的小块拼图描线上色,补充到完整故事中去。 好吧,就算御剑是自己说了如今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云云,但里头到底水分几何几真几假,他还是要去礼貌向前探一探,无所谓前方是万马千军还是无垠南墙,总归,成步堂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手法。 他下好了决心才正式起床。又或许是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他一颗钢色铜铸铠甲心任万千剑雨擦身而过,早就不应该在乎什么口头最不最后一次、给自己设定莫须有的终点了。但凡不是想要的结果统统不算结果,成步堂向来认定如此。 \ 3 电视上在讲流星雨。说到今年第一场流星雨将会从后半夜开始降临,连续两天,全国多数地方都可以看到。御剑作息规律,生活习惯优良,加之工作日的重要程度要远远大于一场他不甚感兴趣的天文现象,无非是在洗漱后临睡前的最后一步,关闭电视之前瞥了一眼当前画面,色彩与声音便戛然而止在流星雨的浩荡唯美历史影像片段里,当然就作耳旁风听过去抛之脑后了。他独居高层,房间偌大,电视便整日开到某个不确定的频道,充当下班后不那么寂寥空旷的背景音。他与成步堂没再联系过,也没再见过面,虽然这样的现状是他用心良苦才达到的满意结果,可就像偶尔有薄边纸片不经割破手指一样,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爽与刺痛,仍是会时不时划上心头。 他滚在床上,抱着被子正正反反地煎鱼,烦躁够了,干脆躺平,被子一蒙,又黑又闷又安全,可以不去想那些没所谓的东西。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心律不齐似的突突一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眯着眼睛摸了手机来看,不到三点,想到地球的另一边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分,心中登时柔软一片。他没犹豫,利索地坐起来清清嗓子,便给那边打了电话去。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清脆娇软的笑声,御剑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爸爸,”电话里的小女孩似乎是对着手机亲了一口,嘟起小嘴时口水声顺着听筒紧紧贴上了御剑的脸颊,“好想爸爸……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

April 17, 2026

【成御】迷宫

 迷宫 文/甜匪 什么样的月亮才算完美的月亮呢?圆满的,无缺的,明亮的,纯粹的,像晶莹的弹珠一样,轻轻向下用力就可以弹射到天上,予人一枚可供仰望的渺茫灯盏?于是成步堂足够恶劣的想,御剑的光芒或许是来源于自己关于幻想与渴望的投射,如果抛开自己恒久注视的灼烈目光,那么大名鼎鼎的御剑检察官也只是一枚锋锐细小的子弹而已,刺破纸张,击穿气流,震颤世界,穿越无垠的虚空,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特别独到的璀璨之处。可惜这种狂妄的假设并不会让心情变得稍微好些,因为月亮不会说话,也不会辩驳,月亮静静地流浪在夜里,南北东西,南北东西,不圆不窄,时圆时窄。明暗斑驳,就算人间某位一动不动向上凝望到五感疲劳,也绝不会得到隐含期待中的有关坠落与接抱的预兆。 成步堂的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划下两笔,在百无聊赖中又一次的相信了,御剑怜侍真的是月亮变的。月神,月神又怎么会像小时候大家不懂事时一起玩的玻璃圆球一样,在地面上上下下跃动,最后终于成功收回进掌心捂暖温热里呢?既然如此,不通人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今天的早些时候御剑发来消息,说有重要材料要送还,告知成步堂务必在事务所等候——可惜碰面后没能好好说两句话,又莫名争执到不欢而散。成步堂在他离开后随手翻看了两页,失望地发现,所谓“重要材料”,原来只是作为复印件的不相关文件。这有什么一定要在下班后专程送来的必要啊……如果早说清楚是复印件而已,他根本就不会留在这里苦等到天黑,难道检察官就是存心来吵架的吗?……白天在法庭上没有论个痛快,因而才要来一场强制参与的加时赛?御剑怒气冲冲夺门而去了,隔着窗户看到闪亮的轿车疾驰驶入车流,俨然并非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光芒。月神回到了天上。 心气不顺,回家路上蹬起自行车格外有力气,楼下便利店买一个普通廉价饭团吃,三口两口咽下了肚。本来以为会整夜失眠,在复盘愤怒的怨怼中不知怎么又睡着了,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穿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一寸一寸蔓延铺满整个房间。成步堂梦见自己因为蓝调时刻指过月亮的缘故,耳朵被毫无道理地割伤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伤口又痒又麻。醒来时那种想要抓挠的冲动并没有消失,镜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痕迹。他便把这一笔账也算到了御剑头上。 但阵痛并没有随着这份迷梦苏醒而转移殆尽,白日里相安无事或者不欢而散甚至大吵大闹,都不会影响他在每个日落月升时辗转难眠的噬骨生疼,一天一天下去,黑眼圈青灰下垂,有如动漫效果般生成澳大利亚袋鼠或某种灵长类动物般荡来荡去。御剑终于笑了,御剑问:“成步堂……你是怎么回事。” 成步堂终于等到了表现晨间剧台词的机会,他面无表情足够冷酷地说:“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但尾音越来越轻了,或许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毫无缘由攻击对方的底气。律师先生瞥了几眼检察官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惊诧怒骇的神色,心下便又宽慰许多,觉得自己重新理直气壮三分强硬了。 御剑却反过头来关心他,“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庭,你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下——十分钟?” 成步堂绝不要做御剑那样明明想要什么却偏偏不去承认的人。而且白天时候耳朵是真的不痛,小憩片刻也未尝不可,唔。除了睡不着之外,倒也是真的可以闭目养神。 叩门声想起,糸锯刑警来了,明明正正,稀里哗啦,带着遇见检察官的高声密令:成步堂抱着手臂倚在沙发上侧耳倾听委托人和刑警并不掩人耳目的密谋,因为足够吊诡,所以刑警先生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被委派来一警棍把成步堂律师打晕,如果没能打晕,特批多打几下。 成步堂一瞬眼睛睁的像两颗金丝猴的脑袋大,从此刻一直到庭审结束后的全程,直至两伙人分开时,都严肃保持尖锐的清醒和警惕,严防死守于到底哪里会不会飞来一个花瓶或者手铐,直奔他光裸无防甲的前额骨节。但临别前又撞见御剑那双含笑的眼睛,于是刹那间深刻理解了这一场毫无技术难度的浅显阴谋,毕竟御剑懂他的程度或许是和他懂御剑的程度不相上下的。但他仍然失眠。或者浅浅的做梦。 毫无预兆梦到他和御剑某一次在工作场合上针锋相对后,因为没有当日在法庭上达成最终一致,所以下次开庭顺延到一周后的相同时间。两人从上班吵到下班,从法院休息室吵到走廊和电梯,从地下车库吵到御剑怜侍的红色汽车上,密闭空间里流淌天幕间的空气晕染成蓝色与红色的半句歌词,被御剑怒气冲冲地摁掉了,终止在今日与今夜。在吵什么,不太清楚,耳朵好痛,听不清御剑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嘴巴神色,和其他丰富到极致的背景音,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在梦里都被无限放大。天黑了,吃拉面时坐在吧台旁边的位置,暂时空不出嘴说什么,但他应该回家了,起码在下班的那一刻就应该回家了,而不是到现在还在御剑身边装作无事发生。御剑很惊讶的样子,颤抖着指尖用纸巾擦向他持续肿胀的耳朵,上面有好多好多血,红色的血。 醒来时再摸摸耳朵,什么都没有,完整极了,平整极了,毕竟什么都没有真的发生,只有日历是切切实实地掀向了新的一页,他有新的工作要去不得不完成了。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连续三天没有遇到御剑,糸锯挠挠头问,咦,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御剑检察官的说? 成步堂自己也不知道。他去过医院,问询过正规渠道,也探索过杂学论坛,唯一似乎和他症状接近的是一种叫花吐症的病,但那太荒诞,也太魔幻,他自己是每天可以行走在涩谷街头路口的随时擦肩而过的百万世间凡人之一,而众所周知,会打开电视机关注北方四岛问题的每一位个体都不会与怪力乱神相关的纠纷扯上关系。何况就算——就算——就算——就算是御剑迷宫有施法作祟的神通,可御剑有这方面的本领,为什么不优先提升将军超人系列剧作的精细度和完整度呢?毕竟最近好像某位投资人先生又因为一些幕后风波被卷进了舆论之中,糟糕的社会评价对作品的长期发展并不友好。成步堂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位于御剑超能力范畴的优先级第一的位置,相信御剑也不会把自己搁置在最首要的秘密关系处理之中,晚上抬头看到亘古不变的月亮被小樽的天狗咬下一口,他的心里竟然难得生出愤慨之心,亿万年来如此运行,难道对月亮公平吗?难道对月面凹凸错落的迷宫公平吗?难道对御剑公平吗?但耳朵还是痛。好在他于睡眠方面从小习惯良好,姿势总是规整平躺向后,没有挤弄或者压迫徒增更多层的不适。 梦境断断续续的,他和御剑难得没有吵架,像往日一样平和无趣的结束了交集,各回各家。但耳侧一行似乎是裂痛而醒了,于挣扎中迷迷糊糊将语音通话打到了御剑那里。不知道御剑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御剑是怎么走进了这个不够宽敞的房间,拉开窗帘看,阴云遍布,皎洁颜色站在他的身后不言不语。成步堂想,怎么会有人睡觉还带着灰粉色小帽子啊,真是幼稚。但是下一秒他的口中就将御剑的什么东西含了进去,没有经验,吞吞吐吐,不情不愿,这俨然并非他本意,但从生疏到流畅也没有几个回合,或许是成步堂天赋异禀。御剑张开自己,躺在他的床上,他的素色格纹被单把御剑完完整整地包裹了,他可以自由地亲吻他的大腿内侧,也可以挑起舌尖毫无规律地滑过他的小腹,他是徜徉随性的,而御剑不断张合的肌肉紧绷,无能为力。 成步堂不喜欢这样,比起这样赤裸纠缠,他喜欢和御剑……唇枪舌战,字面意义的战斗到底。但等到御剑真的颤栗着身体推着他的下半张脸释放出来之后,他又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起码自己完全可以接受的,他自然而然的和那只手十指相扣了。梦境消失,玻璃窗外明月仍然堂堂,身侧冰凉空无一人,手机显示凌晨两点,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他醒神坐起来,讲不清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究竟是不想睡还是不敢睡。但明天还要为了调查案件的真相奔走,所以只能在煎熬中蜷起身体休息眼睛,不让自己看起来过度憔悴竭力,影响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毕竟这方面的管理也是合格律师的一部分。其实御剑这段时间有意无意地帮过他很多忙,成步堂心里完全一清二楚,可这份感激暂时还无法回应——最少要等手头的案件结束,最少要等到他寻寻觅觅,找到这座迷宫的出口。

April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