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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今肖】新月谣

 新月谣 文/甜匪 上海的一年四季鲜少有极端天气。金木阳终年穿着不重样的考究西式套装,领口拉开,颇有风骨,量体裁剪,英气拔人。他早已年过四十,面容和善,充满亲和力的脸庞上总是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容光焕发又志得意满的样子中带着一种特殊的魅力和魄力,让人忍不住信赖其中——尽管问话言语中总是真假掺半,漂亮的谎言外包裹着一层不甜不腻的蜜糖,爽口又舒适。他是财经新闻上的常客,高频率接受采访是对外工作的一部分,却从不见丝毫疲态的、永远光鲜夺目,自信耀人。前两天因为某位和他年龄相仿的从业者心脏病猝死在家中了,好心的记者提醒他一定要注意身体,他十分老派绅士作风地微微颔首鞠躬表示了感谢,又十分确定地表示了自己现在的健康状况没有任何问题,感谢大家的关心,今后他也会更加注意身体,为行业的建设和发展作出更多贡献云云。这些张口就来的场面话没有任何营养和可供提取的素材,可由他说出来,似乎就显得格外真诚,闪光灯一阵又一阵,他从左到右微笑示意,镜片下的笑纹淡化了许多。 鼎鼎大名的金总并不是工作狂魔,他懂得生活,也享受生活。每月初一,他还要例行去到曾经发家起业的老街房中静坐一上午,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或许是喝一杯酒,抽一根烟,打开电视机,惬意地看些地缘政治与国际新闻动向。仿佛是一段另外位面的时间,被摒弃在完美成功的人生之外。啊唷啊唷——有个老阿姨对曾经发生在这座矮楼中的过往颇有了解的,这里可是凶宅的嘞……当初呀有一个小伙子几年前就惨死在这里,被发现的时候都没有人样喽,啊呀这些有钱人资本家,真是的……奇怪的是,没过多久,这位老阿姨全家也从上海的西南隅区搬离了,和既往多年里每个以讹传讹的好事者一样,或许是搬到了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或许是干脆离开了这片宏大的三角洲。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听说过那些诡谲波折的传说。这里仅仅是一栋有年头的房子,一个专属个人的怀旧之地而已,不值一提。 金木阳向来对这些八卦小心的传闻展露出不以为意的态度。江湖传说么,本就有其杜撰的夸张成分,每个人都添油加醋一点自己相信或自以为是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愈演愈烈成了确有其事的都市怪谈。肖张扬怎么死的,他再清楚不过。肖张扬如今被困在哪里,他也再清楚不过。那时他的生意遭遇危机牢狱之灾近在眼前,肖张扬紧张的不行,成天成晚地睡不着觉,脸颊凹陷,眼下青紫,面容憔悴,消瘦许多,紧张地搓着手肘,一步一步沉重盘桓在二楼和三楼之间,老旧楼梯吱吱作响,或是仰望着他的眼睛,张张嘴叫了一声哥……却又讲不下去了,向来都是金木阳做主,如今金木阳自身难保,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明天又是否还能见到对方的身影。金木阳轻轻0.摸了摸他扎手的脑袋,微笑着说个么紧张什么,小肖啊,你的发根是不是又该漂染了,这样可不太好看。 肖张扬难得没应声,他摸不清金木阳此时此句的意思,是要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还是两个人都值得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没有去漂头发,反正这些天金木阳都在四处奔走早出晚归,并没有太多注意力会放在他的胡须和发根上。 但偏偏金木阳好像真的格外看重这件事,肖张扬睡在三楼,房门没锁,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正正看见金木阳戴好眼镜衣冠楚楚地端正站在自己的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毫不光彩地睡姿,微微蹙着眉头,很是不满地样子。 小肖。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弄弄头发?这样不好看的。 肖张扬被吓了一跳。金木阳向来是极有边界感和精神洁癖的那种小布尔乔亚主义者,未经允许绝不会踏入他的房门半步,今天怎么会无缘无故不声不响就站在他的床头呢?而且不知道对他观察了多久,起码不会是十分钟或是半个小时那么简单。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揉揉眼睛清清嗓子,支吾片刻清醒一下,才颓唐地答应道,哎,行,行行,好好好,今天去,今天就去,得了吧。 金木阳说,那好呀,我已经给你约好了阿兴的时间,你吃过中饭直接去找他就可以,顺便让他给你打理打理头脸,这样算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金鑫已经破产了,形象也是门面的一部分嘛。 阿兴是他们惯用的发型师,从他决定染白头发走这条桀骜路时就一直在阿兴那里完善造型。当然,那时也是由金木阳安排好的,对他解释说阿兴是当年和他一路从家乡闯荡来上海的好兄弟,用着放心。 肖张扬当时连嗦了两根虎皮鸡脚,不解地问,不就做个头发吗,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这种路边小店多的是,还至于专门找一个同乡的关系?不至于,真不至于。 金木阳说:“当然有必要,小肖。说白了,在金鑫内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值得全身心的相互信任,其他所有人都是外人;是外人,就必须有知根知底的重要性。” 肖张扬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就没再怀疑或者质问过。中饭吃的炸猪排菜饭罗宋汤,金木阳倒是不挑食,跟着他的脚步,吃什么算什么。他知道肖张扬简单的心思,这种关头,能省一笔算一笔,虽然在金鑫也不是不能做饭,可家里冰箱空空如也,蔫边的青菜叶子不太够同时填报两个成年男人的肚子。阿兴的小店离二人不算远也不算近,一路聊聊过往和未来,多数时候都是肖张扬在问,金木阳在答,用些浅显易懂的表述,让身边这个傻小子没那么费解和难懂。店里空无一人,阿兴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的玩着电脑游戏,肖张扬无意间瞟了一眼,是一个全屏论坛的网页、俄罗斯方块和一个简洁的聊天窗口,见到他来看,连忙又关掉了。金木阳约了一个重要的投资人要见,没空陪他到染发膏浸润头皮,便同他招了招手示意,肖张扬表示理解,那道颀长的身影就离开了这个光线阴暗的小店了,外面阳光明媚,他收回视线,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真奇怪,好像只有几天,甚至只有几周的时间,那个昔日狂傲的白发青年竟然有了枯瘠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早上没睡好,阿兴的手法不太温柔,染发膏呛鼻呛眼,头皮传来熟悉的轻微烧灼感。 他的尸体是在金鑫二楼被发现的,死因是上吊自戕,有遗书为证。那天金木阳半夜才回来,在没有希望的投资局场上喝了很多酒,不在场证明充分。没有任何可供调查的空间,监控可以清晰地呈现肖张扬自己从理发店出来后独自一人走回金鑫的录像。毕竟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肖张扬是名正言顺的公司法人,现在金鑫出了资金链问题,本就应该由他来承担。但金木阳无措又迷茫的神态不像是装的,民警给他递了一杯温水,他连接住的力气都没有,双手颤抖,纸杯落地,水尽数浇湿了裤脚和皮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落泪了,记者递来纸巾,他茫然又惯性说谢谢,然后看都不看地反复把那张纸拆开又折好,最后收拢回到外套口袋里。没有歇斯底里到力竭的悲鸣,嘴唇干裂。他失声了。 后来有人看见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垂首坐了一夜,眼镜放到一旁,再也不见昔日体面儒雅的样子。天亮之后,他就消失在了上海,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仿佛只是一缕游荡在深夜的孤魂野鬼,见不得一丝一毫的光亮,生命中最后的伙伴也离他而去,仿佛他被抽了真空,仿佛他也追随着肖张扬的离世而永别了这个冷酷漠然的城市。 直到次年的春夏交际之时,金木阳才重新杀回这个残忍城市的商场中来,展现出来的形象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如果有不长眼的人问到有关肖张扬的事,他也只是会沉默,继而在良久的沉默中艰涩地挤出一句生活总还是要往下过。 后来就没有人再敢问他这样的话题了,彼此之间的日子还长,总要互相留一些分寸。 肖张扬从前总说自己睡不着,后来睡不着的人变成了金木阳。那天是四月初一,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生日的后一周,变成了肖张扬的忌日。他会在浑浑噩噩的浅梦里代替肖张扬家人的身份为他主持出殡事宜,正如肖张扬活着的时候一样。肖张扬躺在棺材里,穿着花哨粗糙的寿衣,和他平时的黑白简约的审美风格完全不搭调,往日如此健硕的人,躺在殡仪馆里,竟然也显得那样瘦小。因为是非正常死亡,脸上盖着一块象征性的白布,真可怜啊,脖子都快勒断了。死相可怖丑陋,唯有一头精致打理过的白发和白须显得有几分滑稽的倔犟,像是在彰显自己对张扬腔调的最后追求。 金木阳不怕肖张扬来索命,他也不怕那副骇人耳目的青灰面孔。这不是很好吗,小肖,终于能睡着了,睡个好觉,永远不会痛苦,永远不会醒来,永远呆在狭小的金鑫阁楼上踱步,永远不用再担惊受怕承担风险,永远会守护金木阳的荣华富贵,让他没有后顾之虞。肖张扬不会报复他的,因为他现在实现的是两个人共同的梦想啊,肖张扬也会为他宽心舒畅的。他的身上永远弥漫着肖张扬的影子,他曾在新月的深夜亲吻过那具尸骨,一滴切实的眼泪落在肖张扬此生再也闭不上眼睛和嘴巴的脸颊上,用古老传统的谣言把小肖禁锢在奈何桥的这头,怨魂留在投胎之前,无法奔往崭新的下一世。 金木阳平静无波地走上二楼。擦拭酒柜时发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威士忌酒瓶。他镇定自若地把品牌记在了手机里,下次会来补上。那些有关上吊和意外的事故痕迹早就被清理干净,现下一切都好像是他们曾经一起居住在这里过的样子。三楼床头的时钟停摆了,他踩着椅子上去换好电池,一阵风从背后吹过,窗户和门的确是关好的。金木阳摸摸后颈,从椅子上下来时并不意外的没有摔倒。因为这里的魂魄不会对他动手动脚,他说:“小肖。” 仿佛是用牛排要用几成熟的淡漠语气,“我想做掉阿兴,你觉得怎么样。” 阿兴知道他这些年太多隐秘的往事,人心不足蛇吞象,威胁与恐吓从第一句开始就失去了谈判的意义。 “但是不能太明显,毕竟么,他终究也是和我一起来上海闯荡的兄弟……这么多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总还是有些感情。让他回温州吧,我送他一程。” 金木阳听到叮叮咚咚踩过楼梯的声音,肖张扬下楼了。 他紧随其后,“其实也不是必须要他死,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自顾自点上了,半米余长的椭圆鱼缸很小,细小漂亮的孔雀鱼一个月喂一次也不会死,就算死了又怎样,或者换水,或者换鱼,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要有什么活物陪在肖张扬身边,毕竟他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毕竟他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随意撒一把鱼食,检查了一番充氧机的管道和其他电源电线的插座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全隐患。金木阳坐在单人沙发上,把烟灰弹进灭烟盒里。 “你看,这个行业终归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一共抽了三只烟,烟灰和烟蒂都没有落到房间里。房间陈设的表面落了一层薄尘,他弯腰清理时还是很熟练,就像从前做的那样。肖张扬活着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琐事的,金木阳那时也没有养成叫保洁上门的习惯,所以事事亲力亲为。肖张扬似乎仍然窝在中间巨大的沙发里,好像叹了一口气,好像又没有。金木阳把电视频道调到采访自己的节目上,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他看看表,中午还有一场饭局,快要到时间了。今天就这样吧。 金木阳想了想,又把腕表解下来,留在了桌面上。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有什么意义,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他不缺这一块表,但肖张扬可能会需要。大抵是电视节目太没趣,金木阳站在窗前,瞧着外面的风景已经换了天地,来不及感慨,隐约能听到肖张扬反复玩着木质楼梯的声音,走上去,滑下来,走上去,滑下来,他恍然大悟,是了,这座老楼梯也应当定期维修,算算小肖也有三十多岁,伤筋动骨没人照顾可不行,腰酸背痛这种病要连坐一辈子的,更遑论万一摔到后脑或是其他致命的地方,那可就真不好了。 他忧心忡忡,小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那些未竟的商业版图又有谁来从旁协助呢。 离开的时候金木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太正式了,显得刻意且谄媚,他和肖张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关闭电视,拉好窗帘,房间里黑黢黢的,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May 10, 2026

【逐梦亚军】夜车

 夜车 文/甜匪 @专业指鹿为马 今年是张弛修行的第一百二十……多年,至于具体多了多少,他也不太清楚,没办法,活得太久,就是会有这样的困扰。他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只隐约记得,炼骨长生那年好像被某位容貌平平的王侯将相带到了南方入关,变幻人形那年有位皇帝为“情”一字出家的美谈传到了街坊市井里。而至于其余的野史杂谈,那都是专心修仙路上的赘余之物,是为考验他能否沉心静心的败坏道心的命题陷阱,都不能怎么往心里去的——所以进步速度才比同类妖怪快了几百年,赶在了新朝代建国之前拿到了上面出具的预备仙班实习正式证明文件,得以继续未完成的修行事业。 人类的生活太难了,要一直活着,又要有逻辑的一直活着。他在某年刻意失踪过一次,北上回了长白山里,再出来时换了人间,仿佛新天新地,又仿佛还是悬崖峭壁。早该出现的福德正神迟迟没有送来新的课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修行就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他只好继续平凡努力而小小肆意地融入捏出的新身份和新生活,学自己想学的,唱自己想唱的,顺道挣些补贴家用的钱。后来终于等到了那位熟悉的面孔,老神仙含笑望着他,夸他做得不错。 张弛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错,但得到表扬总归是好事,眨眨眼,就也跟着笑。 福德正神说,暂时没空管你的这几天是因为上面又打起来了,没想到你自己学到了这里。 张弛茫然问,哪里? 老神仙总是这样,神神秘秘,但笑不语,一眨眼就消失了。张弛就明白了,大概因为自己这次实在太像人类加之已然彻底融入了,所以才得以褒奖。蒋龙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问他干嘛呀,跟谁说话呢。 张弛压低了声音,哄他:“没说话,睡觉了。” 蒋龙鼻音浓重地“嗯”一声,下一秒呼吸已然绵长均匀。参加完喜剧竞技比赛后,他演员导演两边都要抓两边都要硬的工作状态让他不得不习得性保持很轻很轻的睡眠,枕边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张弛毫无睡意,张弛兴奋地想下床去弹两手吉他。他其实没那么需要睡眠,但是蒋龙需要,所以他也总是睡在身边。提到蒋龙,张弛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现在起来去弹琴,蒋龙也一定会跟着起身,没有怨言的欣赏合奏,哎呀,自己这回赶上什么命,能碰到这么好的爱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爱人这个词也很微妙,其出现一定是伴随双向给予绝对确定的心意,才能在心里毫无芥蒂的在应用它。张弛在念头里辗转半晌,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出现在他和蒋龙之间的不确定因素,反正——反正无论蒋龙做出任何事他都能包容原谅,祖宗,真真现世的活祖宗。他原地不敢动,思来想去,心里甜到不行,拱起的苹果肌挤没了上扬的眼睛。 其实他和蒋龙也不是一直这样如胶似漆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却记得自己和蒋龙认识了五年。从搭档走到迷茫,从痛苦走到情真。更美妙的是此世最合拍最默契的人现在就毫无防备地安眠于身侧,是多少人世间怨侣求不得恨不到的完美结局,如此这般,张弛更加没有丝毫睡意了。不知不觉窗外天又亮起,他卡在闹钟的前一分钟轻轻碰了碰蒋龙的肩膀,好让他有一点精神上的准备,不然把小孩吓坏了怎么办?蒋龙不是玻璃娃娃,但他心里蒋龙永远是易碎品,如何叠加怜爱都不过分。 过几天福德正神又来了,说恭喜你啦小子,文昌帝君亲自翻阅你的课业后,特意为你来做毕业判卷官,只要这次你完成顺利得当,这一世结束就可以位列仙班,无需再受这修行之苦。 张弛一愣。 福德正神没察觉到,继续微笑说道,渡情劫,顾名思义,就是要考验如何斩断现阶段你心中最重要的关联,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张弛说,和谁的都可以吗?那能不能结束我和公司的关系,我今天就去办。 正神半点不失态,缓慢而轻微地摇摇头说,很好,很好,人类的油嘴滑舌你也能够融会贯通了,想必文昌帝君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话音未落又消失了。 这种考核他早就经历过许多类似的,要他背井离乡,要他学会独立,要他认清自我,可怎么就到了渡情劫的地步?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就要修行——理论上是这样,张弛打了个坐,吐息良久,还是难以自抑地怨恨起某众仙君来,设置些什么破考题啊,为什么好友黑熊东北虎红隼高山鼠兔抽到的就是偷盗电缆火烧民房之流了却人心的简单刑事案件,被执行死刑还能加速上天,自己就要做这么复杂的事?凭什么呢?但也不是毫无原因的,每个修行者的条件情况不一样,天庭在上嘛,享有一切最终解释权,自然可以自圆其说是因材施教。理解不等于认同,张弛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晚上蒋龙难得回来吃饭,还心情很好的买好食材亲自下厨煎了排骨炒了鸡翅,张弛魂不守舍,就守在蒋龙身边,这边帮忙剥个蒜,那边再给切片姜,最后洗个莴笋起锅焯水,找找香料榨个油,端完盘子还要递碗,蒋龙说了很多话,他努力听了,也努力接话了,努力的效果相当的差,无论如何都有些心不在焉。蒋龙也看出来了,他拽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问他这老半天净琢磨些什么呢。 张弛试图打岔,说没琢磨啥啊,走了吃饭去。 蒋龙说张弛,你特别不对劲你知道吗。 张弛说,没有,真没有……就是我想着过两天不是要去音乐节吗,要不要整点什么新活。 蒋龙这才勉强放过他。两个人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音乐节,吃完饭打两把游戏刷刷短视频再接几个电话,不知怎么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蒋龙明天又要出差工作,不能熬夜,两人一段时间见不了面。往常的时光里,张弛虽然心疼他辛苦,却也能为他实现想要的生活而开心,然而这次怅然失落极了,他早就已经不能想象失去蒋龙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修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张弛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完蛋玩意儿,之前还头头是道给族里小辈传道授业解惑过,如今也有他分析不出利弊优害的时候了,天道好轮回,打脸好难受。固然对于修行者而言衡量时间并不能以个体为锚点,不过他能接受的和蒋龙分开的方式就那么两种,要么陪他变老,要么蒋龙离开他,怎么也轮不到他自己主动来做选择。好在新电影上映的路演赶在张弛差点用思绪流线把自己缠颈而死之前,又能见到蒋龙了,留下一道喘气的活口。化妆前蒋龙问他眼睛怎么好像有点肿。不提还好,一提起这遭,他又忍不住要屏息将肉身干脆溺死在无尽的深海以下。幸而没多久就可以去黑暗里看电影,他紧贴在蒋龙身边也找不到安全感,蒋龙拍拍他的手背尽力安抚。灯光亮起来,又要上台面对熟悉而陌生的观众与镜头,他渐渐在蒋龙无意识的触碰中乐观的意识到,起码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站起来的时候,蒋龙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这个状态还是咱俩裂穴那会儿。 张弛不知道自己的小猫怎么就能敏锐成这样。 两个人并不是访谈永恒的主角,关闭麦克风,张弛问,这次你想分开吗? 蒋龙一边跟着观众一起笑,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不想两个字来。 张弛说,好,那我们就永远不分开。 蒋龙又笑了半天。笑到发言中的大导演本人都问他在笑什么。蒋龙才拿起麦说我就是特别高兴也特别不好意思,能得到这么您这么好的评价,今后我也会更加努力,不会辜负您这份知遇之恩云云。张弛深以为是的点点头,热烈鼓掌。 放下麦克风,他才示意张弛凑近一点,自己也略扬下巴附耳过去,看起来讨论电影严肃又认真的样子。 他说,张弛,考题是死的,但我准你通过了。

April 21, 2026

【也青】白加黑

 白加黑 文/甜匪 惊蛰过后第二天,或许是因为春困,王也意外起晚了两分钟。说是两分钟,实则可能又足足有二十分钟。一路狂奔呼哧带喘的,在电梯间正碰上知名卡点选手诸葛青。 电梯门已经关了一半,诸葛青主动伸手帮他按了一会儿保持开门的按键,才让他成功把身子挤进来。或许是因为实在离那挨千刀的早会时间实在太近,又或许是刚才其他人都顺利乘坐了其他电梯,总之,现在这一方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诸葛青一副十足惊讶的样子,“这不是……王老师吗!王老师,早啊。” 王也扶着膝盖深呼吸了两口,一边喘一边说:“青老师早,早。” 诸葛青问候道:“最近怎么样?” 王也说:“别提了,这个季节,过敏、流感,我们科最不缺的就是活儿。” 沉默了一会儿,王也又问:“你喷香水了?” 诸葛青低头朝自己身上嗅了嗅,说:“王老师鼻子真是不错。很明显吗?” 王也笑了两声。又沉默一会儿,他说:“挺好闻的。” 诸葛青说:“谢谢。” 一直安静到王也要下电梯了,诸葛青才又补充道:“是之前你送的那瓶。” 王也实在是来不及,匆匆应一声“啊?……”就头也不回跑出去了。 早会冗长无趣,无非就是班次交接、强调问题、传达会议精神、口头抚慰军心。春季传染病多发,家里有小孩的同事居多,社会面人员交叉感染,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咳嗽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裹着严严实实的外科口罩,王也夹在其中,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垂着眼皮,想不通自己的大鼻子怎么就那么欠,偏偏去察觉人家身上的气味,而且居然还说出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你说说,唉。 他思想斗争好久,还是觉得自己的嘴似乎更欠一点。那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好像就有点暧昧不明的感觉,六面溜光的电梯在不断上升中又把古怪的氛围加重了。但现在不是应该与诸葛青较劲的场合,他摇摇头摆摆手,把这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全部赶走。 主任暂停讲话,愠怒道:“王也,你在干什么?” 王也一个激灵端正坐好,一边陪笑一边说:“没干什么,没干什么,我刚才看见有蚊子在这飞来飞去,嗯……打蚊子来着,哈哈。” 主任板着脸,“交接班期间,不要嬉皮笑脸。” 王也立刻正襟危坐起来,严肃道:“好的。” 他赶紧在本子上顺着领导的话记录了两笔,心想这真是那什么场失意那什么场也失意。 · 说来也怪,平常他和诸葛青成天成月的,就算见面,都叙不上一次旧,可这短短一天的功夫,莫名其妙还单独相处了两回。傍晚时分,他排队买炒牛肉板面的时候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后背,诸葛青的戴着口罩的下巴尖儿越过他的肩膀搭了过来,熟稔地同他打招呼问好:“王老师,亲自吃饭呢?” 王也没防备,向前趔趄半步,“哎”了一声,回过头顺势侧过身把诸葛青揽到他身前,又同柜台里大声讲道:“再加一份炒米线!”才对着诸葛青低声埋怨,“还亲自吃饭呢,你要是能替我吃也行啊,最好还能替我把班上了……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不是我说,青——青老师,你这样早晚要挨揍。” 诸葛青笑嘻嘻地,“能抓到我也算是你的本事。” 王也定定斜觑了他一眼,被诸葛青避开了。他心说你像一阵风似的,谁能抓得住你啊,嘴上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只道:“你……自己来的?” 诸葛青痛快道:“是啊,不想做饭了,偷个懒吧。也是觉得好久没吃这家了,来尝尝味道变了没有。咦,你怎么今天下班这么早?” 王也长叹一口气,打开了诉苦罐子:“这还早?我今天本来是午班,一直干到现在。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前段时间,就我们科下午交接班的时候换人那件事儿,让人投诉到市长热线去了。人家说,你们这明明有两个工作人员,为什么不一起给我办事?凭什么我一来办事,你们就有人要下班?又是发短视频又是找媒体报道的,投诉办一天打八百个电话,道歉、解释、协调,折腾了好几天,最后主任要求,必须在现场绝对没有外人的时候才能下班。你说这不是扯淡呢么。他还不如干脆说,只要有值班人员活着就禁止换人,直接一条命干到死,才能开始交班顺便交代后事,交完闭眼蹬腿一命呜呼直接送走殡葬一条龙。真是。” 诸葛青安慰道:“现在不都是这样吗,有事没事12345,还得要你必须给个说法,否则这事就没完了。不过,也没辙。再坚持坚持吧,现在肯定是要难上一阵子,过了这几天风口浪尖,谁还要治你按时下班的大罪呢。” 王也说:“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问题是,就今天来说,我不上这个班,还干到这个点,名正言不顺,既没法申请加班,也不给管饭啊。” 诸葛青恍然大悟:“怪不得来买板面吃呢,原来是觉得委屈了。” 王也连忙说:“哪敢委屈啊,为人民服务,不委屈。” 诸葛青十分同情的样子,说:“太可怜了啊王老师,要不要给你机会,请我吃个饭?” 王也答应的很爽快:“行啊,你想吃什么,明天晚上要不要聚聚?就咱俩这关系,是吧。” 诸葛青“啧啧“两声,摇摇头道:“虚头巴脑,一点诚意都没有。不想请客就直说,今晚还没过去呢,就先想到明天了。不如我先请你吧,明天晚上我有约。”他把手机上付款成功的页面亮出来,“喏,我的米线和你的板面,我可早就支好了,这就叫人品。” 王也无语道:“少爷,你下手也太快了,这哪儿叫给我机会啊。” 诸葛青说:“几十块钱而已,谁付还不是一样的,计较什么。我啊,这是关心关爱同学同事,发挥带头作用,做好道德榜样。” 王也立马竖起了大拇指,赞道:“真不愧是活雷锋,值得大家学习。这样,我无以为报,不如下午就给您送面锦旗,年底交上去,还能换一百块钱。” 诸葛青正色道:“王老师说什么呢,觉悟太低了,我这么低调,做好事不留名。” 王也啐他:“得了吧你。”话音未落,就听到老板在那边高声问:“——板面要不要辣?还加什么?” 王也赶紧应道:“不加了,不加了。”他接过免费的晚餐,又向着诸葛青点点头,说:“走了啊。” 诸葛青向他一挥手,十分潇洒,“走吧。” 区区一碗板面,王也当然吃不饱,他又去买了炒饼和炸串,到家的时候面幸好还没有吸饱汤汁坨成一团。他吃的很快,不健康的每一天都要靠高碳水才能艰难续命。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关注诸葛青的动态动向了,但稍微天人交战一触即分,还是摁亮了手机屏幕。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王也自我安慰一番,谁叫他们在这之前谈了许多年的恋爱。 · 学生时代的感情,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试探性格,磨合脾气,过高浓度的朝夕相伴,没有秘密,并肩作战。从上课睡觉到考前预习,从吃饭睡觉到短途旅行,有时大家一起嘻嘻哈哈结伴打闹,有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暴风雨里狂奔追赶回学校的末班公交车——在亲密相处的封闭场合,频道相近的人很容易滋生出有关于患得患失的暧昧共鸣。 隔着一张薄透脆弱窗户纸窥视对方的眼睛,虽然朦胧酸涩,但也另有一份拉扯弯折的乐趣。 后来把话撂上明处,是在有一次见习的时候。诸葛青那一组完成的顺利,整理好用物,他摘了手套斜倚在窗台上,敲了敲手边小小的方形窗口框,王也很快就把脑袋钻出来了。 “还没结束?”诸葛青问。 王也解释道:“在等机器。样本量不够,要稀释后重新做一遍。” 诸葛青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说:“老王,你从这个洞里只探出一个头,真的好像地鼠啊。” 王也问:“地鼠?” 诸葛青一边比划一边笑着说:“你玩过打地鼠游戏没有?哒哒哒,就是那个地鼠,哒哒哒。” 王也没过脑子,嘴快道:“情人眼里出地鼠,是吧?” 诸葛青瞧他一眼,没做声。 王也的本意明明是能呛一句算一句,就算自己吃亏也绝对不能让诸葛青占了便宜,可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榴弹太烫手,一声轰鸣后整个战场都过分安静了。 这阵僵持可能都没到半秒,王也已经意识到要坏事。 “——青哥!”张楚岚坐在升降凳上打着转一路滑来,撞了一下诸葛青的胳膊,神秘而急切地说:“青哥,小弟今天铁树开花刚约了个妹子,下午的课……咳,明白吧!这把要是成了,小弟以后天天给你当牛做马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不用以后了,就现在报吧。”诸葛青直起身来,一脚踩着垃圾桶把手套利索扔了,还带了点劲力——“择日不如撞日,王也,我就问你一遍,处不处?” 张楚岚一愣:“处什么?处对象啊?需要一个证婚人呗?好好好,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是夫妻了,上帝保佑你,阿门!” 王也仍然保持那个支棱着脑袋的姿势,“处,当然处。这不是一个问题,问和不问都没什么意义。” 诸葛青说:“两码事。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张老师,你不随点份子,不合适吧?” 王也虚虚一伸手,打圆场道:“别为难咱张老师了。这样,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给你先记着账吧,等你以后有钱了,别忘了要随双份。” 诸葛青有些为难似的:“也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楚岚赶紧说:“跟谁说定了?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没听见。” 那边机器维持高转速的噪音平静下来,已经准备就绪了。王也把头收回去,没两秒又重新探过来,对诸葛青说:“给我支笔,一会儿要替老师开会去。” 诸葛青在身上摸索半天,最后从胸前口袋里拿了一支出来,递给王也,“用完了记得还,我也只有这一支了。” 张楚岚溜着椅子打了一圈,“干啥啊?怎么还到交换定情信物的环节了?” 王也装没听见,顺手把小玻璃窗口拉上了。 诗人作家总是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词汇比喻去形容爱情,王也写不出花里胡哨的情书小作文,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不太能理解别人的感情都是什么样。只知道,星夜帐篷下的小世界里,他和诸葛青永远是舒适的稳定的一拍即合的。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具体而微真实快乐过的回忆,可惜随着时间交迭覆盖,也都不太能记清细节。在那时,他过早地认定了未来总是残酷且残忍,具象且抽象,学制漫长,上岸艰难,想的越多,内耗越多,焦虑还为时过早,而现实则要永远聚焦在读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没有头绪的论文,不知道哪里出问题的数据,一眼望到头的生命和遥遥无期的毕业上。他们很少吵架,充其量也就是闹闹矛盾冷战两天,吃完饭打把游戏,转头就忘了,因而也就不知道在产生矛盾后应该怎么处理问题。 他和诸葛青近乎是一毕业就分手了,而原因却只是因为王也申请了单位宿舍,而宿舍里原本就有一名同事前辈。 诸葛青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考虑清楚。” ...

April 19, 2026

【成御】解构玫瑰

 解构玫瑰 文/甜匪 1 成步堂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知道御剑要回来的消息,但消息来源并不是出自御剑本人之口,这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新春过后没多久,他就在一楼的闸机处“偶然”邂逅了这位几年没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御剑也是十分惊喜的正常反应,只是这份惊喜多少带了些迟疑与生硬。成步堂无意拆穿,和他一同步入比肩接踵的电梯,两个人的寒暄便到此为止了。 又数了两天,成步堂才矜持似的给御剑发去了信息。说是矜持,又开门见山直接得很。御剑的电话很快打来,略过称呼,只问他是不是很闲。 尽管这话说得完全算不上彬彬有礼,但成步堂还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是此人难得的好脾气。他的手指忍不住在空中轻点了两下,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熟稔前提下的骄纵态度,“还好吧,不过如果你有空,我当然随时都可以调整时间。” 御剑在那头愣了愣,“成步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无聊的场面话了?” 成步堂客气地笑了两声,说:“没有……以为你会很喜欢这种风格。” 他这话点到即止,御剑又不蠢,当然能参透这种酸溜溜的拙劣模仿句式并非日本传统的表达习惯——显然,这是埋怨他不告而别远赴海外这么多年呢。当初在公司面临诸多不顺的情境,加上一些私人原因,他几经思虑,郑重双手递交了辞呈。课长捻着纸张蹙眉良久,很是舍不得手下这样一位优秀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便斟酌着提了各退一步的办法,问他有没有去本部的意向。 公司的本部设在大洋对岸国家的经济中心,除去语言差异不谈,工作上的高压强度与这边熟悉环境中的节奏更是截然不同,相当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按理说御剑的年龄不应该在选择范围内,但恰巧原定的同事由于家中临时有事主动放弃了这次争取,好事便成了沉甸甸的铁饼,悬在他的头顶上,一圈一圈忽上忽下打着转。 他本就是在那边读的大学,没多犹豫还是伸手迎接住了,并对成步堂只字未提。直到正式踏足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他打开手机,收到的仍是成步堂邀他周末一起出去看海的短讯息。 · ——抛去其他的一地鸡毛,起码在这件事上,成步堂无法发泄的不满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不过心里明镜是一回事,面上还要装糊涂,就是另一回事了。御剑回过神来,便说道:“你总是对我有误解。不过我今晚的确有空,约一下矢张吧,地点你们定好了,发到我手机上就可以。还有,不能聊到太晚,明早还要上班的。” 诚然三角形的坚固友情间不分彼此厚薄,然而如果当真论较起来,长期在国内保持联系的两位之间一定会更亲密些。现在既然是御剑主动提到了矢张头上,成步堂便知道,他是极其不愿单独直面自己了。成步堂从来没有在与人交往中研究剖析他人的性格弱点的习惯,可关于御剑延髓里的条件反射,他一贯无需证实便能再清楚不过。尽管在超出友情的界限之外,他们有必须要解决的严肃问题,可将近四年的等待早就磨光了那些冲动性子,甫一重逢乍然相见的空当里,他也并不急于一时重翻全盘。反正人已经回来了,自然有的是缓冲时间。矢张政志先生总对这种街边小店轻车熟路得很,最后姗姗来迟的反倒是成步堂,三个人在烟熏火燎的嘈杂烦乱里吃滋啦滋啦的薄片烤肉蘸酱油干料,一瓶啤酒刚好倒满三杯,少得有些可怜。 御剑似乎是比曾经要开朗许多了,起码不再一味板着一张冷漠脸,不管谁来都故意竖着两条眉毛,十足不高兴不耐烦的凶狠模样。这边成步堂早已自我劝解完毕,并不在意御剑是否还心存芥蒂躲着自己这种小事。躲又怎样,不躲又怎样,反正他的注意力也没有过多凝结在御剑身上,谁也不比谁卑微,今晚大家姑且彼此彼此维持亲密友谊就很好。 三个人一人坐了桌子的一边,产生交集的概率是一样的。多年未见,矢张自然是有一肚子话想向御剑发问,御剑也乐得毫无压力地与他有来有往,成步堂左右两边各灌满了耳朵根里,无数腹诽根本插不上嘴,按下不谈,便有心想默默充当照顾人的体贴角色以彰显存在感,但三下两下七躲八闪,和对面两个不解风情好兄弟的筷子尖儿打架数次后,摇头暗叹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干脆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吃好自己的饭。他夹了一筷子梅肉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突然听到矢张十分兴奋地大声“欸”了起来,继而十分兴奋地问道:“御剑!御剑!怎么回事啊?你,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成步堂的后脑勺像是被猛地打了一棍,又听见他继续嚷嚷的声音立体声盘旋:“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跟我们两个说一声,简直是太太太太过分了!是不是,成步堂?” 矢张转过脸来,却见成步堂正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盘,愣着脸偏着头,目光毫无反应地移了过来。他的心里又有些打鼓,踟蹰道:“成步堂,你也说句话啊……喂喂,不会吧……难道说,你也早就知道了?——好哇,原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瞒着我!什么嘛,御剑,爱情这么专业的问题,你居然没有问过我,就轻易做决定了,而且最最过分的是成步堂那个家伙反而更先知道!到头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啊,太丢脸了,我还自认为我会是你最好的兄弟呢——” 成步堂这才宕了机似的怔愣说道:“不是。没有,我也不知道。” 矢张一拍桌子,大声说:“那也就还是要怪御剑的,御剑怜侍,我命令你快快如实招来!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已经被我们两个包围啦!” 他们两个各怀想法,齐刷刷看过来,好在氛围足够祥和有趣,显得没那么紧张兮兮。御剑的脸上不见一点惊慌失措或者被发现秘密的窘迫神情,他从从容容地放下杯子,肘部撑桌双手自然交叠在脸前,有意无意把左手无名指的银色素圈露了出来,“你说这个?其实时间也不算太长——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个人顺理成章的事,本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矢张皱眉道:“确实是这样,奈奈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把我们两个马上要结婚的事情告诉别人,真是的,我最近还在想这个问题啊,背着所有人谈恋爱虽然很刺激,可结婚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结婚毕竟也算是大事,还是起码最好见一下父母啊亲友啊什么的?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决定啦,因为如果这样和她讲的话,她一定又要生气……” 可惜的是,在座的两位并没有人有心在意于他说话的内容。成步堂的眼珠一错不错盯着御剑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如果视线有实际的光学焦点,大概能把那圈光面的弧线从最高点燃烧熔断。不知道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由无数离奇古怪巧合偶然组成的世界里,他和御剑怜侍之间,却偏偏始终脚踏实地一板一眼,各种意义上都现实得很,不按谁的思虑预想,像一部早就写好了的剧本,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事实逻辑发生呈清晰干净的直线趋势,从来没有什么打破常规的意外惊喜从天而降。御剑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坦然地直视回去,眉眼间还有些挑衅似的飞扬意味,端杯喝了一小口啤酒,刻意扭动手腕,自顾自调整了一下戒指的角度——但,这枚不带装饰的小圈,再怎样旋转来去,仍还是干净光滑的银面闪光。又或许其实也没有那么熠熠发亮,只是在烟火缭绕中长时间盯着一处微渺的反射,难免会刺得人眼酸干涩。矢张纠结又无助的叹息为这场无言的斗争画下句点,御剑很快根据他最后的发言接过话茬来,成步堂给对面二人各自剪了大小适宜的薄片熟肉。 他又不经意似的把手搭在下半张脸上,轻咳一声,对矢张说道:“等你也和奈奈子结婚的话,我们三个人里,就只有我还是单身了啊。” 矢张笑说:“没关系啊,这个还是要看缘分的!真的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御剑,是不是这样?” 御剑说:“当然了。”他瞥了一眼成步堂,又说,“而且……这个也没有什么好拿来做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 成步堂望着他,点了点头,说:“或许吧。” 酒精大概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显然这三个人并不太能沉浸欣赏,只能说,作为枯燥成年人廉价饮料的最优选,啤酒起码是合格的。矢张与成步堂同向顺路,但成步堂说自己的出租屋钥匙落在了公司里,要先去取回来,这一下反倒变成御剑与成步堂顺路了。冬天的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一下子把从店里带出的喧嚣吵闹的热络烟火气吹散一空了,人的情绪似乎总会随着天气而动,成步堂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清醒冷静。 他们并肩和矢张告别,又并肩逆行这段不长的店面小街。御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成步堂猜想他会在走出这段路后打到一辆出租车,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需要捎带一程。御剑就应当是这样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御剑,就连御剑自己也不够格。成步堂当然会十成十地准确揣度御剑的每一个想法和行动,这也许要得益于多年来近乎偏执的过度关注,科技发展时代进步,人类却始终逃不掉被欲望情绪主宰的命运。所以,尽管他并没有多少有关尘埃落定最终结局的信心概率,但却敢不溢言表地在潜意识里拍着胸脯担保,如果御剑需要一个永远心有灵犀的知己,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成步堂从来都不是多么自负果决的那种人,唯独在御剑怜侍命题上自有一份舍我其谁的理所应当。可这份想当然在今晚被矢张轻易地打破了。 他结婚了。这句话后面可以加许多种标点符号用来表达不同的心境,也可以有无数的注解来对现状表达叙述——但并不是现在,恐怕要在回到家之后,他那浑水似的脑子才能像往常一样恢复正常的运转反射。他说:“没想到你会……”呼吸几次,没能说出口,顿了顿,又说,“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御剑说:“三个月。成步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怎么讲呢……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成步堂恍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角色定位好像主被动互换了,如今他成了矜持着拐弯抹角的艰涩表达者,御剑则直狙中门,干脆了当,大有要将他落花流水节节击溃的架势。 成步堂尽量自然地笑了一声。“啊,你知道吗,御剑,我有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拮据,快要租不起房子的时候,还走投无路地想过,比如你可以突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合租呢?起码经济方面能让我稍微喘口气吧……但确实,没有料到你会结婚这种可能性,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和想法。至于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一席话说得轻松又轻快,话语随着口唇呼出的白气萦绕盘旋。 “未来本身就有不可预测性,除却客观事实不说,其实每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将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继而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御剑认真应对他的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可能就真的像矢张说的那样呢,缘分这种东西。” 成步堂不置可否,道:“是吗。”静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说道,“不过,已婚这件事,我还是今天才刚刚知道。要不是矢张提起,我真的,真的没注意过你手上还戴了——那个。颜色很衬你。” 御剑说:“谢谢。” 成步堂没什么话好说了。 确实已经很晚了,小酒馆竖起的牌子恒久亮着幽幽安静的光,照亮一小段虚晃掉帧的路,又把这个冬日衬得更加寒冷。两人无言穿过凛风萧索夜深露重的短街,明明身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许多春秋的人,偏偏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对方的温暖气息。成步堂和御剑的脚步一致,无论如何也擦蹭不到对方大衣下的肩膀。他甚至怀疑这时的御剑是否真实存在,又或者只是耳边呼啸着梦中虚妄的尾声,听觉真空,随着心跳咚咚声善意提醒他饮酒应当适度。但他仍不敢去伸手触碰一下来自鲜活的御剑的实感,中规中矩目视前方,享受一点来自幻想的唯心满足。他们走出了小巷,高高在上的路灯把灰黑色边缘模糊的影子拉到身后去。 他突然再次有了一种强烈到疼痛的预感——在今天之后,又或者说就在今晚后,就在现在之后,他们将彻底结束。就算之前也经常有过类似的觉悟,但仿佛只有这一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末日断崖。光怪陆离交错迷藏的往事各自回到各自的记忆独立封存,板块运动分离遽变,飞不过的沧海跳不过的海沟深壑,声带不再震颤,沉默是坍塌中对视唯一的背景音。而他无能为力。 成步堂停下了脚步,在明暗切割的裂纹前。御剑不明就里,便也停下来,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成步堂却吸了吸鼻子,再一次笑了起来。带了些释然似的纯粹笑容,眉眼弯弯,咧开嘴露出两排牙。他张开双臂,对他说:“欢迎回来,御剑。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御剑神色真诚地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他郑重地回抱过去,听到成步堂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也是。” 2 成步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尚还年幼,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老师似乎在讲一些不太容易理解的知识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明明有努力集中注意力,思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偏转到窗外莺莺燕燕暖暖融融的阳光中去。繁盛茂密的油绿绿的叶子,罅隙漏下斑驳陆离的星点,随风折射波光粼粼的闪烁色彩,明媚又漂亮。老师终于叫了他的名字,他心里咯噔咯噔一阵打鼓,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听天书一样把老师发出选择性的提问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反复过了几遍耳朵,嗫嚅几下,小心翼翼读出一个勉强认识的句子——可惜没能选到正确的答案。老师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本重重往台面上一落,正要发作时,后排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声说出了正确答案。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过去,是小小的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一点,十分从容的样子,端端正正站直了腰板,向老师自信地保证,一定会在下课后手把手教会成步堂。 成步堂再次望向那片色彩斑斓的窗外,发光的太阳,发光的树叶,熠熠耀眼的光源很快变成了御剑,与他共享同一张课桌,拿着他刚刚还攥在手心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点和圈和线,随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而有节律地重复着。但小小御剑讲了什么呢?他全然没在听了,只知道随着御剑清澈漂亮的眼睛,抬头,低头,抬头,又低头。御剑看向他,他就直愣愣地盯向御剑;御剑看向卷面,他的注意力就顺着他白皙好看的手而晃下来,在轻薄纸面上一行一圈打转。也许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御剑已经讲了很多次,也许御剑轻微皱起的眉心和粉红色的脸蛋是因为生气,但御剑仍然只是顿了顿,说,成步堂,你好像没有听懂,是吗? 成步堂木木支支地应了一声,御剑便又低了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说,那好吧,我再讲一次。 他数不清御剑究竟讲了多少次,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认真听什么知识点什么陷阱项,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专心讲题的人,眼睛恨不得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他每一次皮肤下的肌肉张弛。身边的同学吵吵嚷嚷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又上了什么课吗?老师来了吗?要放学或者做值日了吗?但两个人各有各的一心一意,全然没有要改变姿态的意思。御剑背后的窗外太阳从东到西偏转到了另一头去,漫天橙红色烟云的黄昏时分,这个空间里所有面目模糊的配角渐渐全都不知去向,他终于打断了专心致志的御剑,语速很慢很慢地问,御剑,你还能给我讲多久啊。御剑并不看他,手中的笔在白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曲折的斜线,低声问,所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成步堂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犹疑极了。如果应承下来,御剑将绝不会在此更多停留一秒,可如果堂而皇之地选择背面,凭空否决了御剑一天的努力,实在又有些不像话。他的目光落到御剑的指尖,想,他的手累不累呢? 御剑忽地笑了。他放下笔,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成步堂茫茫然的目光,朗声说道,其实,你早就明白了吧。这一笑就变成了很多年后的御剑,成长的,成年的,成熟的御剑怜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成步堂难免讷讷失语,惶恐于他是否起身就要走——毕竟御剑的离开总是那么轻巧又容易的——他飞快地抓住他的手,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口不择言道,可我还想,想和你一起,御剑……怎么就这样不经思索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呢?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心里紧张,手掌便更用力地牢牢攥住御剑的。御剑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脱,仍是就着这个方向,把那页题又讲了一遍。 成步堂是自然醒来的,没有外界的打扰,也没有自身的惊动,眼前景象遁入黑暗,眨两下,是恍惚扭曲的房间陈设,贴着枕头的半边脸麻木无知觉,薄被下的手指虚握两下,掌心空空。尽管如此,他仍是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作。他想了很多,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御剑的神态表情,细微动作和讲话时的尾音收束。他们还抱了一下,虽然多少有些敷衍,胸膛相贴的延续时间将将有个三秒,没有什么温馨氛围,所以分开时也来不及感触伤情。御剑没有回头。只是他那时整个人都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惶恐里游思妄想预感不相干的未来,才显得格外自乱阵脚,其实呢,对方可能压根儿什么都没想。御剑向来擅长如此,在把他弄得一团糟后施施然离开,独一份的优雅体面自得其所,堪称可恶。 ——就算如此山穷水尽,他们之间倒是仍然有一份默契的,那就是绝口不提某个荒诞不经的夜晚。彼时成步堂初入职场不算久,论起尊卑他当仁不让落地垫底,不太厚道的前辈带他去俱乐部应酬交际时,他饱受暗示,闻弦知意,一饮而尽的速度比在座点上卡的所有漂亮男女都快。邻旁的客户当然是满意他如此识趣,他不敢松懈,强压着膈肌胃底咬牙撑啊撑,终于弯着腰礼数周全地将客户送上出租车,然后便一头扎到了地面上去。前辈费了好大力捞他上来,可这个时间的出租车一律拒乘醉鬼,又不能松手放任一个意识模糊的人独自搭乘地铁,只好擅自翻了成步堂的手机联系人最近的通讯,打给了顺位第一的御剑怜侍。 成步堂睡不安稳,偶尔冒出一半丝清醒神志,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被衣冠楚楚竖着两道眉毛的御剑带着一股火气接过去了,然后又被扔到了什么不太宽敞的地方,再后来就到了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房间里。他被掐起下颌灌进去喝了一些什么东西,来不及吞咽反射,迷迷瞪瞪呛进气管,面红脖子粗的,硬生生咳醒了。虽然感官迟钝反应不过来,接收不到外界新鲜的信息,好歹知道站在面前黑着一张脸的人是谁,知道小心翼翼地安生听话不惹事,知道乖乖配合粗暴简单的指令。御剑给他解了领带,又低下头,修长白皙的漂亮手指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他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放手,衣服就脱光了,再朝着御剑一个劲儿地笑。裤子稍微费了些功夫,御剑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稍微有些颤抖着滑动,仰起脸和他对视一瞬又飞快躲开,成步堂眨几下眼,面皮上仍是一副咧着嘴的迟钝样子,生理冲动下涌膨胀,不可控制地举枪投降了。最后总算是大事告捷,进了浴室,御剑指使他赤脚站在瓷砖地面上,淋浴花洒开到最大顶着头脸一阵乱冲。没多久水停了,成步堂偷偷睁开眼睛,原来御剑也被溅了一身水渍,他没穿马甲,纯白色衬衣上斑斑点点的深色湿痕扩散蔓延贴到皮肤上,显得狼狈又单薄。 他想了想,在御剑专心试图调整花洒的时候突然主动出击,也解开了一枚御剑胸前的纽扣,很快被一击打下手来。 他没气馁,起码礼尚往来知恩图报是人之常情,也就没考虑他这边坦诚相待支着旗杆时照葫芦画葫芦的不合时宜程度。也许是刚才断片时迷迷瞪瞪那一觉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进了喉咙的不明饮料醒酒有效,这会儿成步堂已经逐渐亢奋起来,全然不在乎好心人御剑的心情态度,一厢热情气焰任性且固执,偏偏就要在此时报答御剑亲手为他更衣的恩情。直到御剑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带着湿意,清脆的一声,很响。 御剑倒退了半步,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成步堂,你玩够了没有。” 成步堂想说些什么,但有限的思维空间似乎又不太够用,好像大部分循环的血运都用来支持了躯干上的行动,没有多余的部分能分给那颗愚蠢的脑袋重新启动。 “疼。”他说。 御剑被这个字噎了一下,深呼吸一轮缓了缓,才别过头,说:“既然你已经醒了……成步堂,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 成步堂说:“你生气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认真极了,“不要生气。” 他似乎从没注意过自己身上还烧着一把坚硬的枪,只顾着一寸一寸缩短距离,直到把手足无措的御剑逼到了墙边去,无处可逃,“我也帮你。”他郑重地念着他的名字,学着他一字一顿的语气,“御剑怜侍。” “——怜侍。” 御剑想推开他,但成步堂不着一缕,当下情境,无论从哪里下手都让他羞耻尴尬。成步堂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清晰显露出来了,与之相应的是他颤抖的手腕,掌根,连入纤长的指端,明明还带着水汽,却反复传导火辣辣的麻木。他看向成步堂的眼睛,闪耀而且坚定,燃烧着无限热烈的光芒,顺着光源的反射一路氧化进他的瞳孔,流进勉强维持冷静的循环系统里,灼烤丧失主权的神经末梢。 · 成步堂一个姿势躺得太久,手脚发麻,摁着回忆的流水账强制给自己高筑堤坝,没再继续由着时间线放肆泄洪。毕竟就算再多想,也只是徒增遗憾和不甘。虽然距离那天已经过得足够久,但他其实并没有经常主动去还原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就像缺了块的大幅拼图,想得越多,越会在模糊画面中自动补充上一些原本不属于事实的碎片,连接断点,扰乱情境,错构真相,放任这种形式的自我满足对另一位清醒的当事人委实太不公平。成步堂小算盘打得响叮当,他当然想要听御剑亲口讲出发生感性事实的真正版本,才能给零落的小块拼图描线上色,补充到完整故事中去。 好吧,就算御剑是自己说了如今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云云,但里头到底水分几何几真几假,他还是要去礼貌向前探一探,无所谓前方是万马千军还是无垠南墙,总归,成步堂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手法。 他下好了决心才正式起床。又或许是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他一颗钢色铜铸铠甲心任万千剑雨擦身而过,早就不应该在乎什么口头最不最后一次、给自己设定莫须有的终点了。但凡不是想要的结果统统不算结果,成步堂向来认定如此。 \ 3 电视上在讲流星雨。说到今年第一场流星雨将会从后半夜开始降临,连续两天,全国多数地方都可以看到。御剑作息规律,生活习惯优良,加之工作日的重要程度要远远大于一场他不甚感兴趣的天文现象,无非是在洗漱后临睡前的最后一步,关闭电视之前瞥了一眼当前画面,色彩与声音便戛然而止在流星雨的浩荡唯美历史影像片段里,当然就作耳旁风听过去抛之脑后了。他独居高层,房间偌大,电视便整日开到某个不确定的频道,充当下班后不那么寂寥空旷的背景音。他与成步堂没再联系过,也没再见过面,虽然这样的现状是他用心良苦才达到的满意结果,可就像偶尔有薄边纸片不经割破手指一样,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爽与刺痛,仍是会时不时划上心头。 他滚在床上,抱着被子正正反反地煎鱼,烦躁够了,干脆躺平,被子一蒙,又黑又闷又安全,可以不去想那些没所谓的东西。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心律不齐似的突突一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眯着眼睛摸了手机来看,不到三点,想到地球的另一边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分,心中登时柔软一片。他没犹豫,利索地坐起来清清嗓子,便给那边打了电话去。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清脆娇软的笑声,御剑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爸爸,”电话里的小女孩似乎是对着手机亲了一口,嘟起小嘴时口水声顺着听筒紧紧贴上了御剑的脸颊,“好想爸爸……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

April 17, 2026

【成御】迷宫

 迷宫 文/甜匪 什么样的月亮才算完美的月亮呢?圆满的,无缺的,明亮的,纯粹的,像晶莹的弹珠一样,轻轻向下用力就可以弹射到天上,予人一枚可供仰望的渺茫灯盏?于是成步堂足够恶劣的想,御剑的光芒或许是来源于自己关于幻想与渴望的投射,如果抛开自己恒久注视的灼烈目光,那么大名鼎鼎的御剑检察官也只是一枚锋锐细小的子弹而已,刺破纸张,击穿气流,震颤世界,穿越无垠的虚空,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特别独到的璀璨之处。可惜这种狂妄的假设并不会让心情变得稍微好些,因为月亮不会说话,也不会辩驳,月亮静静地流浪在夜里,南北东西,南北东西,不圆不窄,时圆时窄。明暗斑驳,就算人间某位一动不动向上凝望到五感疲劳,也绝不会得到隐含期待中的有关坠落与接抱的预兆。 成步堂的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划下两笔,在百无聊赖中又一次的相信了,御剑怜侍真的是月亮变的。月神,月神又怎么会像小时候大家不懂事时一起玩的玻璃圆球一样,在地面上上下下跃动,最后终于成功收回进掌心捂暖温热里呢?既然如此,不通人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今天的早些时候御剑发来消息,说有重要材料要送还,告知成步堂务必在事务所等候——可惜碰面后没能好好说两句话,又莫名争执到不欢而散。成步堂在他离开后随手翻看了两页,失望地发现,所谓“重要材料”,原来只是作为复印件的不相关文件。这有什么一定要在下班后专程送来的必要啊……如果早说清楚是复印件而已,他根本就不会留在这里苦等到天黑,难道检察官就是存心来吵架的吗?……白天在法庭上没有论个痛快,因而才要来一场强制参与的加时赛?御剑怒气冲冲夺门而去了,隔着窗户看到闪亮的轿车疾驰驶入车流,俨然并非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光芒。月神回到了天上。 心气不顺,回家路上蹬起自行车格外有力气,楼下便利店买一个普通廉价饭团吃,三口两口咽下了肚。本来以为会整夜失眠,在复盘愤怒的怨怼中不知怎么又睡着了,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穿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一寸一寸蔓延铺满整个房间。成步堂梦见自己因为蓝调时刻指过月亮的缘故,耳朵被毫无道理地割伤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伤口又痒又麻。醒来时那种想要抓挠的冲动并没有消失,镜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痕迹。他便把这一笔账也算到了御剑头上。 但阵痛并没有随着这份迷梦苏醒而转移殆尽,白日里相安无事或者不欢而散甚至大吵大闹,都不会影响他在每个日落月升时辗转难眠的噬骨生疼,一天一天下去,黑眼圈青灰下垂,有如动漫效果般生成澳大利亚袋鼠或某种灵长类动物般荡来荡去。御剑终于笑了,御剑问:“成步堂……你是怎么回事。” 成步堂终于等到了表现晨间剧台词的机会,他面无表情足够冷酷地说:“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但尾音越来越轻了,或许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毫无缘由攻击对方的底气。律师先生瞥了几眼检察官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惊诧怒骇的神色,心下便又宽慰许多,觉得自己重新理直气壮三分强硬了。 御剑却反过头来关心他,“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庭,你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下——十分钟?” 成步堂绝不要做御剑那样明明想要什么却偏偏不去承认的人。而且白天时候耳朵是真的不痛,小憩片刻也未尝不可,唔。除了睡不着之外,倒也是真的可以闭目养神。 叩门声想起,糸锯刑警来了,明明正正,稀里哗啦,带着遇见检察官的高声密令:成步堂抱着手臂倚在沙发上侧耳倾听委托人和刑警并不掩人耳目的密谋,因为足够吊诡,所以刑警先生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被委派来一警棍把成步堂律师打晕,如果没能打晕,特批多打几下。 成步堂一瞬眼睛睁的像两颗金丝猴的脑袋大,从此刻一直到庭审结束后的全程,直至两伙人分开时,都严肃保持尖锐的清醒和警惕,严防死守于到底哪里会不会飞来一个花瓶或者手铐,直奔他光裸无防甲的前额骨节。但临别前又撞见御剑那双含笑的眼睛,于是刹那间深刻理解了这一场毫无技术难度的浅显阴谋,毕竟御剑懂他的程度或许是和他懂御剑的程度不相上下的。但他仍然失眠。或者浅浅的做梦。 毫无预兆梦到他和御剑某一次在工作场合上针锋相对后,因为没有当日在法庭上达成最终一致,所以下次开庭顺延到一周后的相同时间。两人从上班吵到下班,从法院休息室吵到走廊和电梯,从地下车库吵到御剑怜侍的红色汽车上,密闭空间里流淌天幕间的空气晕染成蓝色与红色的半句歌词,被御剑怒气冲冲地摁掉了,终止在今日与今夜。在吵什么,不太清楚,耳朵好痛,听不清御剑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嘴巴神色,和其他丰富到极致的背景音,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在梦里都被无限放大。天黑了,吃拉面时坐在吧台旁边的位置,暂时空不出嘴说什么,但他应该回家了,起码在下班的那一刻就应该回家了,而不是到现在还在御剑身边装作无事发生。御剑很惊讶的样子,颤抖着指尖用纸巾擦向他持续肿胀的耳朵,上面有好多好多血,红色的血。 醒来时再摸摸耳朵,什么都没有,完整极了,平整极了,毕竟什么都没有真的发生,只有日历是切切实实地掀向了新的一页,他有新的工作要去不得不完成了。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这天没有遇到御剑。连续三天没有遇到御剑,糸锯挠挠头问,咦,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御剑检察官的说? 成步堂自己也不知道。他去过医院,问询过正规渠道,也探索过杂学论坛,唯一似乎和他症状接近的是一种叫花吐症的病,但那太荒诞,也太魔幻,他自己是每天可以行走在涩谷街头路口的随时擦肩而过的百万世间凡人之一,而众所周知,会打开电视机关注北方四岛问题的每一位个体都不会与怪力乱神相关的纠纷扯上关系。何况就算——就算——就算——就算是御剑迷宫有施法作祟的神通,可御剑有这方面的本领,为什么不优先提升将军超人系列剧作的精细度和完整度呢?毕竟最近好像某位投资人先生又因为一些幕后风波被卷进了舆论之中,糟糕的社会评价对作品的长期发展并不友好。成步堂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位于御剑超能力范畴的优先级第一的位置,相信御剑也不会把自己搁置在最首要的秘密关系处理之中,晚上抬头看到亘古不变的月亮被小樽的天狗咬下一口,他的心里竟然难得生出愤慨之心,亿万年来如此运行,难道对月亮公平吗?难道对月面凹凸错落的迷宫公平吗?难道对御剑公平吗?但耳朵还是痛。好在他于睡眠方面从小习惯良好,姿势总是规整平躺向后,没有挤弄或者压迫徒增更多层的不适。 梦境断断续续的,他和御剑难得没有吵架,像往日一样平和无趣的结束了交集,各回各家。但耳侧一行似乎是裂痛而醒了,于挣扎中迷迷糊糊将语音通话打到了御剑那里。不知道御剑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御剑是怎么走进了这个不够宽敞的房间,拉开窗帘看,阴云遍布,皎洁颜色站在他的身后不言不语。成步堂想,怎么会有人睡觉还带着灰粉色小帽子啊,真是幼稚。但是下一秒他的口中就将御剑的什么东西含了进去,没有经验,吞吞吐吐,不情不愿,这俨然并非他本意,但从生疏到流畅也没有几个回合,或许是成步堂天赋异禀。御剑张开自己,躺在他的床上,他的素色格纹被单把御剑完完整整地包裹了,他可以自由地亲吻他的大腿内侧,也可以挑起舌尖毫无规律地滑过他的小腹,他是徜徉随性的,而御剑不断张合的肌肉紧绷,无能为力。 成步堂不喜欢这样,比起这样赤裸纠缠,他喜欢和御剑……唇枪舌战,字面意义的战斗到底。但等到御剑真的颤栗着身体推着他的下半张脸释放出来之后,他又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起码自己完全可以接受的,他自然而然的和那只手十指相扣了。梦境消失,玻璃窗外明月仍然堂堂,身侧冰凉空无一人,手机显示凌晨两点,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他醒神坐起来,讲不清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究竟是不想睡还是不敢睡。但明天还要为了调查案件的真相奔走,所以只能在煎熬中蜷起身体休息眼睛,不让自己看起来过度憔悴竭力,影响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毕竟这方面的管理也是合格律师的一部分。其实御剑这段时间有意无意地帮过他很多忙,成步堂心里完全一清二楚,可这份感激暂时还无法回应——最少要等手头的案件结束,最少要等到他寻寻觅觅,找到这座迷宫的出口。

April 17, 2026

【也青】东西

 东西 文/甜匪 王也难免会觉得诸葛青真不是个东西。这话不是骂人,而是,唉,怎么说呢,唉,算了,当是骂人,就算骂人吧。反正平时他俩也没少夹枪带炮打骂相间。 他王也那是什么人哪,那是京城里头鼎鼎大名的王家三少,世交狐狗难免应酬时候,什么风月场子没进过没见过,虽然自始至终吧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发生过,不过好歹没吃过猪肉也知道猪是怎么跑的。他自己个儿琢磨着自己这颗明晃晃的心已经豁出性子吊在诸葛青眼睫毛底下了,诸葛青呢,精致小资主义自私自利的典范,就当不存在没看见似的,照样该怎么朋友怎么朋友,该怎么兄弟怎么兄弟,理直气壮不厚道至极。一块冰捂久了能融化,花岗岩放手心能带温,诸葛青呢?一动不动像王八。 真真不是个东西啊。 诸葛青不跟他似的天天从早到晚搁京圈儿里泡着,不过迫于一些得亲力亲为的客观压力,十天半个月的,也还是得来打一转儿。他跟王也处得铁,动不动就被别人撞见又是成天形影不离又是成天入对出双,心思少的知道这是瓷器儿哥们儿,心思多的就得活络活络——事出反常必有妖,又没见他俩跟着一起玩儿过哪个心照不宣的局,估摸着可能是有了点情况。但这话又没法在正主面前说,只好私底下,成为眼神之间的公开秘密。王也对这种氛围心知肚明的很,他觉得诸葛青是比他更精的人精之精,应该也早就意会到了这样的误解,可诸葛青不解释,不改变,且并不顾忌的拿尖尖下巴往他的肩头颈窝里靠,给他看好看姑娘的照片,言语之间尽是对图上女孩儿的赞美和欣赏。王也瞧他如数家珍的样儿,皱着眉头压根没辨别出这姑娘和之前的每一个姑娘有什么区别。但这样的场景落了别人眼里,那就是实打实有说有笑的恋爱日常,便自觉不去打扰小两口,给人留下充足的结界。 王也辩解无门。他有试图澄清过他和老青清白的十分彻底,大家的态度也都是如出一辙神秘微笑的嗯嗯嗯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知道了知道了,又敷衍又友善极了给他留台阶下。问题是他根本就在平地上杵着,要台阶下干什么呢?但别人给的过于理所当然,仿佛他不下都是错对了好意,只好就叹口气,闭上嘴,顺从的加深言之凿凿的误解。另一方面,他心思的确不那么问心无愧,又不敢在澄清路上因为逞强要面子说错了话,反倒断送了他俩万分之一可能的支线故事奢望。 他俩这关系挺别扭,又挺和谐。有一次,诸葛青含情脉脉严肃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对他说,老王啊,要不是因为你在,我可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我最相信的人,只有你了。王也被他看得发毛,心思忐忑紧张又要装一副耿耿于怀并不上心的样子,不轻不重用手背拍他一巴掌,催他有事说事别装神弄鬼拐弯抹角。 诸葛青说,我手机没电了,你带充电宝了吗。 王也只恨自己刚才一巴掌怎么没打得结实一点,最好把这玩意打的口吐鲜血经脉俱断,不然实在不足以平民愤。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足以平民愤的事。他状不经心的觑了诸葛青一眼,说,你早干嘛去了?我也没带,六块钱一小时,门口能借。 诸葛青又不是一定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六块钱就六块钱,又不是什么大事。借来之后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大拇指上下滑动精准点击特灵活,王也跟着凑上去好奇了一眼,备注是女孩的名字,生日和地区。 他忍不住谴责起这种中央空调式的海王行径,“你也太不是东西了。”他说出口就后悔了,这话之前他只在心里反复排演过,不应该真实出现在交流中的。 诸葛青一愣:“我怎么不是东西了?” 王也开始叭叭:“行行行,你是东西,行行行。你就这么下去,等人家知道你真面目之后,再去网上集思广益连名带姓的爆料,把你皮全都扒下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诸葛青理直气壮:“删帖啊。” 王也叹口气,说道:“只怕是陛下焚书坑儒一时武断,却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啊。” 诸葛青振振衣衫,“朕自有打算,王爱卿不必多心。” 王也拱手一礼:“微臣敢问,陛下刚刚所说的打算,指的可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诸葛青说:“既是朕的暗自决定,又岂能轻易于此告之天下?爱卿且附耳过来。” 王也把脑袋探过来,先被诸葛青特别故意的往耳朵眼儿里吹了一口气儿。 王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脖子。诸葛青又向他贴近了点,他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了他的耳廓上。 诸葛青压着嗓子,说:“不告诉你,略略略。” 王也“嘁”了一声,撤回头来,俩人重新在同一平面上。等诸葛青跟手机里聊高兴了拿起茶杯解渴的时候他才出手顺着诸葛青喝水的劲儿往上猛地一端,若无其事乐乐呵呵看诸葛青来不及防备瞬间满脸是水又被呛到的样子。 诸葛青好不容易平复过来,才说:“老王,你这样睚眦必报,不行啊。”一边说着,他又一边漫不经心似的把另一杯水顺着桌面拂倒。王也却是长心眼儿的,盯着那瓷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赶紧闪到一边,免了裤腿泡水之苦。 他也没办法,虽然诸葛青又磨人又气人的,可生活也不能总围着一个诸葛青转。他们差不多都到了婚配的年龄,他当年又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英年早订婚,所以现在理所应当的处于风暴中心。父母开明,允许他“自由恋爱”,但给自由划了界线,起码得在某些叫得上名的社交圈子里吧。他嚷嚷说这算哪门子自由啊?他爹气沉丹田重重哼一声,说,要自由?自由都是争取出来的,你倒是先争取一个给我看看? 他没忍住,怂了。他也知道这些事儿肯定瞒不过诸葛青,可他又没立场主动向诸葛青招供,比如说什么虽然我和谁谁谁谁认识了也吃过几顿饭,可你放心啊,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就很尴尬。解释吧,欲盖弥彰,不解释吧,两边误解。诸葛青有一阵儿没来骚扰他了,弄得他还怪心慌。 诸葛青来了,衣装板挺,走路带风,脸色红润,心情不错。王也琢磨着,要是诸葛青开口调侃他的相亲事宜呢,他还能正好顺水推舟表明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哎呀都是长辈瞎捣鼓。但诸葛青没问,他准备好的语气就只能全憋闷在肺泡里,仿佛下一秒就要生出闭合式气胸来。 诸葛青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王也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条鱼儿在他的荷塘,只期盼他停住流转的目光。他寻思着诸葛青应该对他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不然两人亲密身体接触的时候,诸葛青从没躲开过,其他男性好友的话呢,青总是有意无意规避一下子的。但诸葛青的微信好友实在太多太多太多不同的男生女生向前冲了,又暖又渣遍地密友处处留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意思的。但从这个角度想想,王也自己也不像个有主意的,他能对诸葛青产生非分之想纯属巧合,根本原因还是要怪诸葛青实在太有经验。而且王也还是个犟脖子拗的,一头扎进去了也只想游泳,既不爱地中海的天晴,也不爱西伯利亚的雪景。要说想回到地面那也是跟精卫填海似的,有决心,没毅力,填累了就接着在水里泡澡,漂浮,悬浮,舒服。 他那位尊敬的的母亲盼啊盼啊,盼了几个月,也没盼到未来小儿媳妇的影子,便苦口婆心一阵劝导,扎扎实实问王也究竟是怎么想的。王也见亲妈这种态度也有些动容,推心置腹的说,妈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一点儿都不想结婚,真的,一点儿都不想。他妈问,那你什么时候想啊?他说,嗨呀,我都没那份心了,就别霍霍人家好姑娘了吧? 他妈恨铁不成钢,一拍小儿子大腿,得得得,真是的,你早说啊,还折腾半天。不想结就不结,多大点事儿啊,没事儿!不过小也你记得,别在外面乱搞就行,不然你爸要打死你,我可拉不住! 这回可算是让诸葛青逮着了,诸葛青揶揄地说:“哟,这几天怎么没见姆们王公子左拥右抱了?” 王也“嘶”一声,“你什么时候见我左拥右抱了?” 诸葛青说:“我是没见,可有人见了啊。” 王也说:“谁啊?” 诸葛青说:“那不能告诉你。” 王也说:“你说吧,我不揍他。” 诸葛青说:“就张楚岚。” 王也说:“你等我一会儿。” 诸葛青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王也一啐,“那孙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诸葛青拽着他胳膊,又把他拉回来了。诸葛青说:“人家又没说错,你师出无名。” 王也说:“你怎么知道他没说错?” 诸葛青说:“当然是因为还有别的证人。” 王也说:“又是谁啊?” 诸葛青说:“我真不能告诉你。” 王也说:“这次我保证,真不动手。” 诸葛青说:“不是你动不动手的问题。主要是你动了手,你也打不过人家。” 王也略一沉思,“算了,那你别告诉我了,不想听。” 诸葛青说:“别呀,老王,你得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学态度。” 王也说:“我都打不过人家了,我还学什么,不学不学。” 诸葛青说:“你这老王,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他又屈起手指,向王也头上打了三下。 王也攥着他的手指头逆着劲儿往后掰,“半夜三更我要去咚咚咚敲你门,你可别嫌烦。” 诸葛青并不喊疼,只说:“我连夜飞回浙江老家。” 王也本也没下多大力,听他这么说才又往下按了按,松开手,骂道:“没骨气。” 诸葛青说:“行,今晚我在我那儿等着,你半夜要不来,就给我买辆车。” 王也说:“奇睿球球成不成?” 诸葛青说:“球球?您还是给自己留着吧。以后,你真结了婚,还能给对方当彩礼。” 王也说:“那也太寒碜了点儿……不是,谁要结婚了?” 诸葛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激动什么?难道我戳着你痛点了?” 王也说:“你不能先入为主,给我乱扣帽子啊。” 诸葛青很是诚恳,“我说的事实。你,王也,王家三少,不能一辈子都不结婚,对吧?既然要结婚,给点彩礼怎么了?我去吃个火锅人家都送我一大袋薄荷糖小零食,你大头都出了,再附一个定制小球球当情怀,传出去那也是一段佳话。” 王也不冷不热的说:“佳话还是笑话啊……” 诸葛青说:“那不重要,反正我第一个祝福你。” 王也心里特堵得慌。 和诸葛青告别之后,他还是提刀就奔了张楚岚。小张碧莲多会看眼力见儿啊,大老远隔着半条马路就感受到他那股来势汹汹的杀气,一下就想明白了肯定是因为那件事,肯定就是老青那个狐狸,肯定乐乐呵呵毫不坚定的,肯定把他给卖了。但他真被大老王轻而易举追到了之后,又见三少爷脸色阴沉归阴沉,倒还真没有真想把他剁吧剁吧包成韭菜饺子的生死斗意。 王也叹气,叹气,叹气又叹气。像个气球。 张楚岚问他,是不是又和老青闹矛盾了。王也说没有,好着呢,哥们儿那种好。 张楚岚迅速卖傻,你俩不一直都是好兄弟吗,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了? 王也说得得得你再在这跟我装的像个人似的我就要削你了啊。 张楚岚说,老王,做人得讲理。你俩本来就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就有朋友之间的不能直说的,除非你不想跟他做朋友了。 ...

April 16,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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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