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玫瑰
文/甜匪
1
成步堂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知道御剑要回来的消息,但消息来源并不是出自御剑本人之口,这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新春过后没多久,他就在一楼的闸机处“偶然”邂逅了这位几年没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御剑也是十分惊喜的正常反应,只是这份惊喜多少带了些迟疑与生硬。成步堂无意拆穿,和他一同步入比肩接踵的电梯,两个人的寒暄便到此为止了。
又数了两天,成步堂才矜持似的给御剑发去了信息。说是矜持,又开门见山直接得很。御剑的电话很快打来,略过称呼,只问他是不是很闲。
尽管这话说得完全算不上彬彬有礼,但成步堂还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是此人难得的好脾气。他的手指忍不住在空中轻点了两下,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熟稔前提下的骄纵态度,“还好吧,不过如果你有空,我当然随时都可以调整时间。”
御剑在那头愣了愣,“成步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无聊的场面话了?”
成步堂客气地笑了两声,说:“没有……以为你会很喜欢这种风格。”
他这话点到即止,御剑又不蠢,当然能参透这种酸溜溜的拙劣模仿句式并非日本传统的表达习惯——显然,这是埋怨他不告而别远赴海外这么多年呢。当初在公司面临诸多不顺的情境,加上一些私人原因,他几经思虑,郑重双手递交了辞呈。课长捻着纸张蹙眉良久,很是舍不得手下这样一位优秀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便斟酌着提了各退一步的办法,问他有没有去本部的意向。
公司的本部设在大洋对岸国家的经济中心,除去语言差异不谈,工作上的高压强度与这边熟悉环境中的节奏更是截然不同,相当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按理说御剑的年龄不应该在选择范围内,但恰巧原定的同事由于家中临时有事主动放弃了这次争取,好事便成了沉甸甸的铁饼,悬在他的头顶上,一圈一圈忽上忽下打着转。
他本就是在那边读的大学,没多犹豫还是伸手迎接住了,并对成步堂只字未提。直到正式踏足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他打开手机,收到的仍是成步堂邀他周末一起出去看海的短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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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去其他的一地鸡毛,起码在这件事上,成步堂无法发泄的不满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不过心里明镜是一回事,面上还要装糊涂,就是另一回事了。御剑回过神来,便说道:“你总是对我有误解。不过我今晚的确有空,约一下矢张吧,地点你们定好了,发到我手机上就可以。还有,不能聊到太晚,明早还要上班的。”
诚然三角形的坚固友情间不分彼此厚薄,然而如果当真论较起来,长期在国内保持联系的两位之间一定会更亲密些。现在既然是御剑主动提到了矢张头上,成步堂便知道,他是极其不愿单独直面自己了。成步堂从来没有在与人交往中研究剖析他人的性格弱点的习惯,可关于御剑延髓里的条件反射,他一贯无需证实便能再清楚不过。尽管在超出友情的界限之外,他们有必须要解决的严肃问题,可将近四年的等待早就磨光了那些冲动性子,甫一重逢乍然相见的空当里,他也并不急于一时重翻全盘。反正人已经回来了,自然有的是缓冲时间。矢张政志先生总对这种街边小店轻车熟路得很,最后姗姗来迟的反倒是成步堂,三个人在烟熏火燎的嘈杂烦乱里吃滋啦滋啦的薄片烤肉蘸酱油干料,一瓶啤酒刚好倒满三杯,少得有些可怜。
御剑似乎是比曾经要开朗许多了,起码不再一味板着一张冷漠脸,不管谁来都故意竖着两条眉毛,十足不高兴不耐烦的凶狠模样。这边成步堂早已自我劝解完毕,并不在意御剑是否还心存芥蒂躲着自己这种小事。躲又怎样,不躲又怎样,反正他的注意力也没有过多凝结在御剑身上,谁也不比谁卑微,今晚大家姑且彼此彼此维持亲密友谊就很好。
三个人一人坐了桌子的一边,产生交集的概率是一样的。多年未见,矢张自然是有一肚子话想向御剑发问,御剑也乐得毫无压力地与他有来有往,成步堂左右两边各灌满了耳朵根里,无数腹诽根本插不上嘴,按下不谈,便有心想默默充当照顾人的体贴角色以彰显存在感,但三下两下七躲八闪,和对面两个不解风情好兄弟的筷子尖儿打架数次后,摇头暗叹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干脆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吃好自己的饭。他夹了一筷子梅肉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突然听到矢张十分兴奋地大声“欸”了起来,继而十分兴奋地问道:“御剑!御剑!怎么回事啊?你,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成步堂的后脑勺像是被猛地打了一棍,又听见他继续嚷嚷的声音立体声盘旋:“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跟我们两个说一声,简直是太太太太过分了!是不是,成步堂?”
矢张转过脸来,却见成步堂正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盘,愣着脸偏着头,目光毫无反应地移了过来。他的心里又有些打鼓,踟蹰道:“成步堂,你也说句话啊……喂喂,不会吧……难道说,你也早就知道了?——好哇,原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瞒着我!什么嘛,御剑,爱情这么专业的问题,你居然没有问过我,就轻易做决定了,而且最最过分的是成步堂那个家伙反而更先知道!到头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啊,太丢脸了,我还自认为我会是你最好的兄弟呢——”
成步堂这才宕了机似的怔愣说道:“不是。没有,我也不知道。”
矢张一拍桌子,大声说:“那也就还是要怪御剑的,御剑怜侍,我命令你快快如实招来!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已经被我们两个包围啦!”
他们两个各怀想法,齐刷刷看过来,好在氛围足够祥和有趣,显得没那么紧张兮兮。御剑的脸上不见一点惊慌失措或者被发现秘密的窘迫神情,他从从容容地放下杯子,肘部撑桌双手自然交叠在脸前,有意无意把左手无名指的银色素圈露了出来,“你说这个?其实时间也不算太长——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个人顺理成章的事,本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矢张皱眉道:“确实是这样,奈奈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把我们两个马上要结婚的事情告诉别人,真是的,我最近还在想这个问题啊,背着所有人谈恋爱虽然很刺激,可结婚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结婚毕竟也算是大事,还是起码最好见一下父母啊亲友啊什么的?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决定啦,因为如果这样和她讲的话,她一定又要生气……”
可惜的是,在座的两位并没有人有心在意于他说话的内容。成步堂的眼珠一错不错盯着御剑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如果视线有实际的光学焦点,大概能把那圈光面的弧线从最高点燃烧熔断。不知道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由无数离奇古怪巧合偶然组成的世界里,他和御剑怜侍之间,却偏偏始终脚踏实地一板一眼,各种意义上都现实得很,不按谁的思虑预想,像一部早就写好了的剧本,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事实逻辑发生呈清晰干净的直线趋势,从来没有什么打破常规的意外惊喜从天而降。御剑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坦然地直视回去,眉眼间还有些挑衅似的飞扬意味,端杯喝了一小口啤酒,刻意扭动手腕,自顾自调整了一下戒指的角度——但,这枚不带装饰的小圈,再怎样旋转来去,仍还是干净光滑的银面闪光。又或许其实也没有那么熠熠发亮,只是在烟火缭绕中长时间盯着一处微渺的反射,难免会刺得人眼酸干涩。矢张纠结又无助的叹息为这场无言的斗争画下句点,御剑很快根据他最后的发言接过话茬来,成步堂给对面二人各自剪了大小适宜的薄片熟肉。
他又不经意似的把手搭在下半张脸上,轻咳一声,对矢张说道:“等你也和奈奈子结婚的话,我们三个人里,就只有我还是单身了啊。”
矢张笑说:“没关系啊,这个还是要看缘分的!真的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御剑,是不是这样?”
御剑说:“当然了。”他瞥了一眼成步堂,又说,“而且……这个也没有什么好拿来做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
成步堂望着他,点了点头,说:“或许吧。”
酒精大概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显然这三个人并不太能沉浸欣赏,只能说,作为枯燥成年人廉价饮料的最优选,啤酒起码是合格的。矢张与成步堂同向顺路,但成步堂说自己的出租屋钥匙落在了公司里,要先去取回来,这一下反倒变成御剑与成步堂顺路了。冬天的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一下子把从店里带出的喧嚣吵闹的热络烟火气吹散一空了,人的情绪似乎总会随着天气而动,成步堂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清醒冷静。
他们并肩和矢张告别,又并肩逆行这段不长的店面小街。御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成步堂猜想他会在走出这段路后打到一辆出租车,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需要捎带一程。御剑就应当是这样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御剑,就连御剑自己也不够格。成步堂当然会十成十地准确揣度御剑的每一个想法和行动,这也许要得益于多年来近乎偏执的过度关注,科技发展时代进步,人类却始终逃不掉被欲望情绪主宰的命运。所以,尽管他并没有多少有关尘埃落定最终结局的信心概率,但却敢不溢言表地在潜意识里拍着胸脯担保,如果御剑需要一个永远心有灵犀的知己,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成步堂从来都不是多么自负果决的那种人,唯独在御剑怜侍命题上自有一份舍我其谁的理所应当。可这份想当然在今晚被矢张轻易地打破了。
他结婚了。这句话后面可以加许多种标点符号用来表达不同的心境,也可以有无数的注解来对现状表达叙述——但并不是现在,恐怕要在回到家之后,他那浑水似的脑子才能像往常一样恢复正常的运转反射。他说:“没想到你会……”呼吸几次,没能说出口,顿了顿,又说,“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御剑说:“三个月。成步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怎么讲呢……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成步堂恍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角色定位好像主被动互换了,如今他成了矜持着拐弯抹角的艰涩表达者,御剑则直狙中门,干脆了当,大有要将他落花流水节节击溃的架势。
成步堂尽量自然地笑了一声。“啊,你知道吗,御剑,我有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拮据,快要租不起房子的时候,还走投无路地想过,比如你可以突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合租呢?起码经济方面能让我稍微喘口气吧……但确实,没有料到你会结婚这种可能性,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和想法。至于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一席话说得轻松又轻快,话语随着口唇呼出的白气萦绕盘旋。
“未来本身就有不可预测性,除却客观事实不说,其实每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将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继而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御剑认真应对他的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可能就真的像矢张说的那样呢,缘分这种东西。”
成步堂不置可否,道:“是吗。”静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说道,“不过,已婚这件事,我还是今天才刚刚知道。要不是矢张提起,我真的,真的没注意过你手上还戴了——那个。颜色很衬你。”
御剑说:“谢谢。”
成步堂没什么话好说了。
确实已经很晚了,小酒馆竖起的牌子恒久亮着幽幽安静的光,照亮一小段虚晃掉帧的路,又把这个冬日衬得更加寒冷。两人无言穿过凛风萧索夜深露重的短街,明明身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许多春秋的人,偏偏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对方的温暖气息。成步堂和御剑的脚步一致,无论如何也擦蹭不到对方大衣下的肩膀。他甚至怀疑这时的御剑是否真实存在,又或者只是耳边呼啸着梦中虚妄的尾声,听觉真空,随着心跳咚咚声善意提醒他饮酒应当适度。但他仍不敢去伸手触碰一下来自鲜活的御剑的实感,中规中矩目视前方,享受一点来自幻想的唯心满足。他们走出了小巷,高高在上的路灯把灰黑色边缘模糊的影子拉到身后去。
他突然再次有了一种强烈到疼痛的预感——在今天之后,又或者说就在今晚后,就在现在之后,他们将彻底结束。就算之前也经常有过类似的觉悟,但仿佛只有这一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末日断崖。光怪陆离交错迷藏的往事各自回到各自的记忆独立封存,板块运动分离遽变,飞不过的沧海跳不过的海沟深壑,声带不再震颤,沉默是坍塌中对视唯一的背景音。而他无能为力。
成步堂停下了脚步,在明暗切割的裂纹前。御剑不明就里,便也停下来,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成步堂却吸了吸鼻子,再一次笑了起来。带了些释然似的纯粹笑容,眉眼弯弯,咧开嘴露出两排牙。他张开双臂,对他说:“欢迎回来,御剑。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御剑神色真诚地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他郑重地回抱过去,听到成步堂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也是。”
2
成步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尚还年幼,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老师似乎在讲一些不太容易理解的知识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明明有努力集中注意力,思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偏转到窗外莺莺燕燕暖暖融融的阳光中去。繁盛茂密的油绿绿的叶子,罅隙漏下斑驳陆离的星点,随风折射波光粼粼的闪烁色彩,明媚又漂亮。老师终于叫了他的名字,他心里咯噔咯噔一阵打鼓,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听天书一样把老师发出选择性的提问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反复过了几遍耳朵,嗫嚅几下,小心翼翼读出一个勉强认识的句子——可惜没能选到正确的答案。老师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本重重往台面上一落,正要发作时,后排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声说出了正确答案。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过去,是小小的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一点,十分从容的样子,端端正正站直了腰板,向老师自信地保证,一定会在下课后手把手教会成步堂。
成步堂再次望向那片色彩斑斓的窗外,发光的太阳,发光的树叶,熠熠耀眼的光源很快变成了御剑,与他共享同一张课桌,拿着他刚刚还攥在手心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点和圈和线,随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而有节律地重复着。但小小御剑讲了什么呢?他全然没在听了,只知道随着御剑清澈漂亮的眼睛,抬头,低头,抬头,又低头。御剑看向他,他就直愣愣地盯向御剑;御剑看向卷面,他的注意力就顺着他白皙好看的手而晃下来,在轻薄纸面上一行一圈打转。也许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御剑已经讲了很多次,也许御剑轻微皱起的眉心和粉红色的脸蛋是因为生气,但御剑仍然只是顿了顿,说,成步堂,你好像没有听懂,是吗?
成步堂木木支支地应了一声,御剑便又低了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说,那好吧,我再讲一次。
他数不清御剑究竟讲了多少次,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认真听什么知识点什么陷阱项,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专心讲题的人,眼睛恨不得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他每一次皮肤下的肌肉张弛。身边的同学吵吵嚷嚷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又上了什么课吗?老师来了吗?要放学或者做值日了吗?但两个人各有各的一心一意,全然没有要改变姿态的意思。御剑背后的窗外太阳从东到西偏转到了另一头去,漫天橙红色烟云的黄昏时分,这个空间里所有面目模糊的配角渐渐全都不知去向,他终于打断了专心致志的御剑,语速很慢很慢地问,御剑,你还能给我讲多久啊。御剑并不看他,手中的笔在白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曲折的斜线,低声问,所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成步堂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犹疑极了。如果应承下来,御剑将绝不会在此更多停留一秒,可如果堂而皇之地选择背面,凭空否决了御剑一天的努力,实在又有些不像话。他的目光落到御剑的指尖,想,他的手累不累呢?
御剑忽地笑了。他放下笔,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成步堂茫茫然的目光,朗声说道,其实,你早就明白了吧。这一笑就变成了很多年后的御剑,成长的,成年的,成熟的御剑怜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成步堂难免讷讷失语,惶恐于他是否起身就要走——毕竟御剑的离开总是那么轻巧又容易的——他飞快地抓住他的手,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口不择言道,可我还想,想和你一起,御剑……怎么就这样不经思索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呢?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心里紧张,手掌便更用力地牢牢攥住御剑的。御剑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脱,仍是就着这个方向,把那页题又讲了一遍。
成步堂是自然醒来的,没有外界的打扰,也没有自身的惊动,眼前景象遁入黑暗,眨两下,是恍惚扭曲的房间陈设,贴着枕头的半边脸麻木无知觉,薄被下的手指虚握两下,掌心空空。尽管如此,他仍是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作。他想了很多,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御剑的神态表情,细微动作和讲话时的尾音收束。他们还抱了一下,虽然多少有些敷衍,胸膛相贴的延续时间将将有个三秒,没有什么温馨氛围,所以分开时也来不及感触伤情。御剑没有回头。只是他那时整个人都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惶恐里游思妄想预感不相干的未来,才显得格外自乱阵脚,其实呢,对方可能压根儿什么都没想。御剑向来擅长如此,在把他弄得一团糟后施施然离开,独一份的优雅体面自得其所,堪称可恶。
——就算如此山穷水尽,他们之间倒是仍然有一份默契的,那就是绝口不提某个荒诞不经的夜晚。彼时成步堂初入职场不算久,论起尊卑他当仁不让落地垫底,不太厚道的前辈带他去俱乐部应酬交际时,他饱受暗示,闻弦知意,一饮而尽的速度比在座点上卡的所有漂亮男女都快。邻旁的客户当然是满意他如此识趣,他不敢松懈,强压着膈肌胃底咬牙撑啊撑,终于弯着腰礼数周全地将客户送上出租车,然后便一头扎到了地面上去。前辈费了好大力捞他上来,可这个时间的出租车一律拒乘醉鬼,又不能松手放任一个意识模糊的人独自搭乘地铁,只好擅自翻了成步堂的手机联系人最近的通讯,打给了顺位第一的御剑怜侍。
成步堂睡不安稳,偶尔冒出一半丝清醒神志,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被衣冠楚楚竖着两道眉毛的御剑带着一股火气接过去了,然后又被扔到了什么不太宽敞的地方,再后来就到了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房间里。他被掐起下颌灌进去喝了一些什么东西,来不及吞咽反射,迷迷瞪瞪呛进气管,面红脖子粗的,硬生生咳醒了。虽然感官迟钝反应不过来,接收不到外界新鲜的信息,好歹知道站在面前黑着一张脸的人是谁,知道小心翼翼地安生听话不惹事,知道乖乖配合粗暴简单的指令。御剑给他解了领带,又低下头,修长白皙的漂亮手指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他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放手,衣服就脱光了,再朝着御剑一个劲儿地笑。裤子稍微费了些功夫,御剑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稍微有些颤抖着滑动,仰起脸和他对视一瞬又飞快躲开,成步堂眨几下眼,面皮上仍是一副咧着嘴的迟钝样子,生理冲动下涌膨胀,不可控制地举枪投降了。最后总算是大事告捷,进了浴室,御剑指使他赤脚站在瓷砖地面上,淋浴花洒开到最大顶着头脸一阵乱冲。没多久水停了,成步堂偷偷睁开眼睛,原来御剑也被溅了一身水渍,他没穿马甲,纯白色衬衣上斑斑点点的深色湿痕扩散蔓延贴到皮肤上,显得狼狈又单薄。
他想了想,在御剑专心试图调整花洒的时候突然主动出击,也解开了一枚御剑胸前的纽扣,很快被一击打下手来。
他没气馁,起码礼尚往来知恩图报是人之常情,也就没考虑他这边坦诚相待支着旗杆时照葫芦画葫芦的不合时宜程度。也许是刚才断片时迷迷瞪瞪那一觉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进了喉咙的不明饮料醒酒有效,这会儿成步堂已经逐渐亢奋起来,全然不在乎好心人御剑的心情态度,一厢热情气焰任性且固执,偏偏就要在此时报答御剑亲手为他更衣的恩情。直到御剑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带着湿意,清脆的一声,很响。
御剑倒退了半步,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成步堂,你玩够了没有。”
成步堂想说些什么,但有限的思维空间似乎又不太够用,好像大部分循环的血运都用来支持了躯干上的行动,没有多余的部分能分给那颗愚蠢的脑袋重新启动。
“疼。”他说。
御剑被这个字噎了一下,深呼吸一轮缓了缓,才别过头,说:“既然你已经醒了……成步堂,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
成步堂说:“你生气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认真极了,“不要生气。”
他似乎从没注意过自己身上还烧着一把坚硬的枪,只顾着一寸一寸缩短距离,直到把手足无措的御剑逼到了墙边去,无处可逃,“我也帮你。”他郑重地念着他的名字,学着他一字一顿的语气,“御剑怜侍。”
“——怜侍。”
御剑想推开他,但成步堂不着一缕,当下情境,无论从哪里下手都让他羞耻尴尬。成步堂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清晰显露出来了,与之相应的是他颤抖的手腕,掌根,连入纤长的指端,明明还带着水汽,却反复传导火辣辣的麻木。他看向成步堂的眼睛,闪耀而且坚定,燃烧着无限热烈的光芒,顺着光源的反射一路氧化进他的瞳孔,流进勉强维持冷静的循环系统里,灼烤丧失主权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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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一个姿势躺得太久,手脚发麻,摁着回忆的流水账强制给自己高筑堤坝,没再继续由着时间线放肆泄洪。毕竟就算再多想,也只是徒增遗憾和不甘。虽然距离那天已经过得足够久,但他其实并没有经常主动去还原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就像缺了块的大幅拼图,想得越多,越会在模糊画面中自动补充上一些原本不属于事实的碎片,连接断点,扰乱情境,错构真相,放任这种形式的自我满足对另一位清醒的当事人委实太不公平。成步堂小算盘打得响叮当,他当然想要听御剑亲口讲出发生感性事实的真正版本,才能给零落的小块拼图描线上色,补充到完整故事中去。
好吧,就算御剑是自己说了如今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云云,但里头到底水分几何几真几假,他还是要去礼貌向前探一探,无所谓前方是万马千军还是无垠南墙,总归,成步堂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手法。
他下好了决心才正式起床。又或许是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他一颗钢色铜铸铠甲心任万千剑雨擦身而过,早就不应该在乎什么口头最不最后一次、给自己设定莫须有的终点了。但凡不是想要的结果统统不算结果,成步堂向来认定如此。
\ 3
电视上在讲流星雨。说到今年第一场流星雨将会从后半夜开始降临,连续两天,全国多数地方都可以看到。御剑作息规律,生活习惯优良,加之工作日的重要程度要远远大于一场他不甚感兴趣的天文现象,无非是在洗漱后临睡前的最后一步,关闭电视之前瞥了一眼当前画面,色彩与声音便戛然而止在流星雨的浩荡唯美历史影像片段里,当然就作耳旁风听过去抛之脑后了。他独居高层,房间偌大,电视便整日开到某个不确定的频道,充当下班后不那么寂寥空旷的背景音。他与成步堂没再联系过,也没再见过面,虽然这样的现状是他用心良苦才达到的满意结果,可就像偶尔有薄边纸片不经割破手指一样,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爽与刺痛,仍是会时不时划上心头。
他滚在床上,抱着被子正正反反地煎鱼,烦躁够了,干脆躺平,被子一蒙,又黑又闷又安全,可以不去想那些没所谓的东西。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心律不齐似的突突一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眯着眼睛摸了手机来看,不到三点,想到地球的另一边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分,心中登时柔软一片。他没犹豫,利索地坐起来清清嗓子,便给那边打了电话去。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清脆娇软的笑声,御剑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爸爸,”电话里的小女孩似乎是对着手机亲了一口,嘟起小嘴时口水声顺着听筒紧紧贴上了御剑的脸颊,“好想爸爸……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安妮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柔声说,“爸爸答应过你的,一定陪你过生日。”
小女孩呜呜嗯嗯两声,御剑猜她正掰着肉乎乎的小手似懂非懂地算不明白,果然听到她小声嘟囔道:“唔,安妮特不过生日,爸爸就不会回来了,对吗?”
御剑想了想,说:“爸爸和你做个约定,好不好?宝贝,你看到窗台上蓝色的花盆了吗?”
安妮特说:“看到了。”
御剑低声道:“等花盆里的花开了,爸爸就回家了。”
对这个突然出现在生活中的女儿,他总是有着无尽的温柔和耐心。他仍然记得第一次抱到安妮特时,浑身每一块肌肉全都绷紧了,又胆战心惊,害怕自己过于僵硬的动作会让她感到不适,于是颤抖心悸,泪流满面。像什么,小猫小狗,小鸡小兔,总之不像个小人,随他颠沛流离、尽日穷夜,又将陪伴他度过异国他乡漫长时光的,小小的小人。御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力,怀中似有千斤重坠,尽管她还那么轻,那么软,小脸蛋没有完全展开,闭着眼睛,皱皱的,肉肉的,嘟起的嘴唇像一朵樱花,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他懊悔于曾经带她吃了太多苦,同时立下誓言,从这一刻起,到无限的未来,绝不会再让他的宝贝受到任何一丁点伤害。
挂断电话后,御剑又靠着床头怔坐了一会儿,夜晚太安静了,静到听自己微颤的呼吸都觉得刺耳。一时没有睡意,也不知道这种绝对独属于自己的真空时间应该想些什么才不算浪费。白日里总有太多的人和事在他的脑海中跑马沸腾,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吊紧神经,如今乍一松懈,反倒让人彷徨无措,找不到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带来头重脚轻的失重错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手,想夜色中纷纷洒洒的流星雨大概正在如约坠落。
但唇舌艰涩,念不出成步堂的名字,也没有拉开窗帘的勇气。他回到床上,第无数次试图入睡。
人是需要爱的,在千斤压顶现实生活的挤压缝隙里,只有爱能带来少许的喘息空间。爱与被爱,需要与被需要,安全感是一幢小小的房子,予以互相舔舐依偎与滋养补充的灵魂空间。他总是以为,只要全身心地忙起来,或者再累一点,就可以把这种感情需求抛之脑后,但却屡屡更像是触底反弹,溃堤在每个被迫暂停的瞬间,绷紧的皮筋不会习惯拉扯,只会渐渐老化,反复降低下一次情绪泄洪的阈值。思念是一种诅咒,寄托于万物、隐匿于时间,平日里长久与人世间沉默相安,发作时不分白天黑夜,蚀骨嚼筋、万蚁啮心,让人辗转反侧痛不欲生,可不要人的命。它与苦难异卵双生,只是盘折路径形式不同,当他的思念深入骨髓时,常常带来疼痛的生理幻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这次回国,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同时也知道,从“期待”这种心情诞生的瞬间,他就已经输了。对于御剑来说,怀揣希冀都不是一种值得褒奖的情绪。理想与预期不仅会令所有的惊喜大打折扣,更会让失望与落寞加倍吞天噬地、无终蔓延,直至黯然窒息。
他总是过于擅长保护自己,擅长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风险发生时恶劣到极致的惨痛,遗憾永远是自我伤害最小的报应。幻想流星雨时是如此,幻想那个人时亦是如此。
尽管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自顾自在两个人并行的前方,用力划下句点。
他没能思虑太久,迷迷糊糊临睡前,滑过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缘分或者巧合,如果他明天真的能恰好碰到那个人,是不是还可以再回头呢。
也许是一夜都没睡好的缘故,御剑醒在了闹铃前面,便顺延提前,早早来到了公司的大楼下。过门禁时恰好接到一个项目申办方的电话,便停步交流一番,直到看着大约卡点迟到时才沟通完毕,转身上电梯。那个男人今天不上班么?说不失望低落是假的,可半梦半醒间的一时冲动又怎么能作数?他便把这一茬与自己的赌约抛之脑后了,并决心扔进情绪垃圾桶中封印起来,不再想起。
临下班时开了个项目启动前的补充会议,反正回去也是无事,干脆主动留下整理好记录资料,以备明天使用。刚才在开会之前还有几个今天的小尾巴没完成收档,也要一丝不苟重新检查一遍,才算圆满完成工作任务,一身轻松下班走人。太阳落了,天还没全黑,一楼大厅上方的灯阵亮起来,辉煌又气派。他拎着包刷卡出门,想今天不太饿,没什么食欲,不如去买点水果当晚餐。
“御剑!”
御剑循声望去,成步堂正从在公共区那边快步走来,边走边挥手向他示意,生怕他看不到似的,神态自若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早就走了,想给你打电话的,幸好碰上宝月姐,她说你还在忙呢,我才没打扰你。最近很忙吗?”
宝月部长?她是不用开会的,应该准点就下班了。御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成步堂一番,抿了抿唇,没说话。
成步堂又不打自招道:“其实也没有等很久……”
“我正好饿了,”御剑打断道,“走吧,我请你吃饭,成步堂。你想吃什么?”
成步堂也没料到他态度转变这么快,愣了一瞬,才说:“我都可以,嗯,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御剑应道:“嗯。”
两人并肩往外走,已经错了下班的高峰期,这个时间的人倒不是很多。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成步堂垂下的围巾被吹起了一角,御剑瞥过一眼,在大脑的回收站里把昨夜梦中那个自行完成赌约又捡回来了,白纸黑字,展平装裱,郑重挂好。这可不能怪他朝三暮四出尔反尔什么的,这是——
命运的安排。
电车上没有座位,他们两个握住了同一根立杆,成步堂的目光当然落到了那枚指环上,长久而专注地,还带了点探索似的好奇。御剑察觉到了,不自然地把手松开又攥上,小声问:“怎么了?”
成步堂答非所问道:“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事情。”
御剑问:“想了什么?”
成步堂说:“你骗过我吗?”
御剑被逗笑了,“是说哪件事?有时候只是善意的谎言,不知道你有没有识破的能力。”
成步堂低声道:“无论如何,说谎都是不对的,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也不行。”
御剑说:“好吧,我经常犯错。那么,你要惩罚我吗?”
成步堂说:“啊……”
他没防备于御剑今天的态度会软化这么快,太反常了……完全不在他的预计之内。一晃神间,又听到御剑继续说:“同样的,你有没有骗过我?一码归一码,谎言之间,不能抵消,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成步堂问:“这算不算法外开恩?”
御剑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机会只有一次,是否抓住,要看你自己。”
他们两个一直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音量讲话,不知不觉间脑袋越靠越近,发梢抵着发丝,成步堂诚然有意为之,但他想御剑应该也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互相装傻罢了。他的手试探着慢慢覆盖到御剑的手上,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认真地说:“我不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你的婚姻现在已失去法律效力了,对吗?”
御剑斜眼看他,“如果我说还在进行时呢,你要做明知故犯的插足者吗?”
成步堂很是正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选更适合你的那一个。”
御剑说:“那你就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人。”
成步堂立即改口道:“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别的都不重要。”
御剑用力压了一下企图扬起来的嘴角,说:“好吧。法律意义上讲我现在确实是单身,并且没有婚恋打算。”
成步堂:“我明白了。”他细细感受了一会儿御剑手背上自然凸起的关节骨骼,又说,“昨天晚上下过一场流星雨,特别好看。”
御剑转过脸,“嗯”了一声,只说,“我看到了。”
成步堂继续道:“不知道哪里的说法,好像对着流星雨许愿,也是很灵的。你许愿了吗?”
御剑说:“自然现象而已,我不需要许愿,该来的总是会来。”
成步堂牵着他的手下了电车。吃饭的地方由御剑决定,所以他只需要跟从就好。在短暂的思绪放空里,他突然意识到,会不会聚餐那一晚的夜会,根本就是御剑为了试探他而故意说的那些话呢?御剑早就知道自己会主动约他,也早就知道会有人留意到婚戒,太久没有联系,不知道彼此近况,当然要验证一下他到底是不是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捏了捏御剑的手,小声说:“你不能怀疑我。”
御剑没听清,“什么?”
成步堂自认为有了大声讲话的合适理由,“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但御剑没说话,也没看他。
成步堂以为他生气了,又软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御剑,这几年一直没有提那件事,是害怕你每次看到都会更生气。但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想你这回事,我想,如果你也对我有一点那样的想法,哪怕是一丁点,我都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你,但是我不能确定,更怕你会因此讨厌我。你知道吗,我每次给你发消息都要斟酌好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担心打扰到你的正常生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祝你新年好,祝你生日快乐,我好想你,哪怕能从你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一点你现在的情况也好,知道你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困难……但你总是那么客气,公事公办的敷衍态度,我猜,你大概不会再原谅我了,干脆放下奢望,和你做普通朋友,也是很好的。我最怕你会不理我,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下判决通知书,说我们之间只能到此为止。”
御剑静静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絮叨了半天,才道:“成步堂,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就算我现在告诉你,我们的关系已经到此为止,你就能真的说到做到,永远不来打扰,彻底离开我的世界吗?谁刚才还说,要坚定做我稳定婚姻的破坏者的?”
成步堂张了张嘴没反驳,低着头说:“……对不起。但我并不是想要破坏或者取而代之,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更开心。”
他又举起正牵着的那只手,说:“但现在,你是单身,我也是单身,我们能不能试……”他观察着御剑的脸色,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这个戒指不好看,颜色不适合你,太素了,而且毕竟是个多余的东西,这么沉,平时工作多不方便,我帮你摘下来吧。”
御剑把手很快地抽了回来,淡淡道:“不用,在公司里还是很方便的。到了。”
他抬手拉开了小店的门,一歪头示意成步堂进去。服务员热情的声音迎了上来,打断成步堂想要继续问下去的话。
这是家烤鸡肉串的小店,店里坐了许多穿着制服的年轻学生。成步堂便想起,他第一次请御剑吃饭,就是吃的烤鸡肉串。那时他们还在读书,成步堂的囊中十分羞涩,却还是装腔作势地,青色小碟铺了一满桌。御剑皱着眉毛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多,他不敢说自己矫揉造作的心意,只说因为自己爱吃——为了这句话,最后还把桌上剩的肉丸全都塞进去了,以至于之后好一段时间都碰不了这样食物,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条件反射觉得胃里难受。
虽然现在是好多了,但毕竟还是他们两个坐在一起。他摘下围巾放到旁边的座位上,仰头看墙上的菜单。
御剑突然一抬下巴,问道:“这个是谁送给你的?”
成步堂眨眨眼,“哦,你说这个?上大学的时候,当时组织男生女生一对一交换新年礼物,我用两本小说换来的。”
御剑示意了一下记单的店员,说:“我要一份烤串混合套餐。”
成步堂赶紧说:“我也是。”
4
成步堂并不相信简单肢体接触一次半次,就等于他和御剑的关系更进一步了,毕竟某人始终一副不主动不拒绝的被动样子,消极得很——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尽管在他看来,牵手啊,约会啊,这些都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心急吃不了热御剑的道理,没人比他有更深刻的体会感悟。
就像他想不明白,明明从一开始,御剑就不是不喜欢他,明明就是简单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事,为什么要拖这么久,这么复杂呢?两个男人在这个时代谈一辈子恋爱,能有什么好纠结折磨的?他是不理解御剑大脑皮层里的弯弯绕绕,干脆也陪他一起玩往来推拉的窗户纸把戏。不过他坚信,只要态度端平,足够认真,就一定可以天道酬勤。
他和御剑说好了一起去雪还没化的北方温泉山庄共度周末,订好的两个房间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不给心怀鬼胎的游客留任何可乘之机。说是周末,刨去长达半日的漫长往返车程,也就只剩了大约一天的自由时间。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称赞的放松安排,御剑把话摆到了明面上,如果成步堂觉得太过辛苦,他完全可以自己前往。他还说,他已经太久没有享受过天然温泉的魅力了,好不容易凑齐足足两天的休息日,成步堂并不是必要元素。话尾带了钩子,一声声拖拽着成步堂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成步堂当然立即表示自己有钱有闲有意向,如果御剑不收下他的平均花销分摊费用,他就只好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天天请御剑吃饭以表示自己的铮铮骨气了。御剑单手托着下巴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才勉强似的同意他的第二个动议。大巴车摇摇晃晃半个日头,到达山庄时已经是中午,丰富的餐食由机器人小车送到房间里来,不过计划的发动者好一副精神恹恹的样子,十分没有胃口。
户外露台上有两把摇晃的躺椅,可以供客人半躺在上面休息。冬末春初的日头和煦温暖,从山林间吹来凛冽细噪的风,御剑穿着一件驼色的格纹毛衣,蜷缩在宽大的藤椅里,半垂着眼皮望向寂静的苍老雪原发呆放空。成步堂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用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抓了一下他的手,进去取了一条厚实的毯子。御剑没看他,任由他忙前忙后,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成步堂自己的棉服没脱,一屁股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优哉游哉晃了一会儿才停。
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远处万里无云的灰蓝色天空中飞过几只黑色翅膀的鸟,上下盘旋一阵后没入视线的尽头里去。
成步堂突然开口道:“我想停在这里。”
“……嗯?”
成步堂听出他的声音已经不太清醒,便起了身,劝道:“吃点东西吧。”
御剑迷迷糊糊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不想吃。”
成步堂说:“那就去房间里睡一会儿,外面太冷了。”
御剑又摇了摇头。
“……御剑。”成步堂没办法了,手背轻碰了一下御剑的脸侧,还是冷冰冰的。他叹了口气,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一圈一圈包绕上去。
御剑全程没什么反应,仿佛真的要倚在围巾的体温热度中沉沉睡去,成步堂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正在纠结要不要再去抱一床厚被子的时候,御剑忽然噩梦惊醒似的猛地把眼睛睁开了,皱着眉毛,面色不善地盯着成步堂看。
成步堂恨不得拿出哄小孩的技巧,“怎么了?……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吧,呃,好不好?”
御剑咬着牙没理他。他从毯子里伸出四肢,把那条颜色鲜亮的围巾扯了下来,烫手似的扔回成步堂怀里,然后揽着毯子利索站起来,自顾自拉开门,走进了温暖的室内。等成步堂也进来了,才下巴一抬,发难似的开口道:“你是只有这一条围巾吗,成步堂?”
成步堂费力回忆了一番,不太确定道:“好像不是,应该还有别的吧?但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御剑抓着头发原地转了半圈。
成步堂连忙主动招供道:“毕业之前就分手了!而且当时什么都不懂,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真的!”他赶在御剑更烦躁之前迅速岔开话题,“趁着现在天好,那个,我们再休息一下,还是出去走走?”
御剑缓和了一下呼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尽量若无其事地平和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成步堂说:“我想让你先吃点东西。”
御剑说:“那就出门,这里的汤咖喱很出名。”他把自己用御寒装备防御好,又欲盖弥彰地提醒道:“山里格外冷,打好你的围巾,如果冻感冒了,别怪到我头上来!”
成步堂:“……”
成步堂搞不懂这人起床气里蕴含的古怪逻辑,转念一想,反正既然怎么样都要挨批评,还是应该先保暖再论别的。热气腾腾的汤咖喱散发着浓浓的诱人香气,鸡肉多汁入味鲜美可口,粒粒分明的米饭晶莹香甜,御剑就算没有胃口也被勾得嘴馋,更不用说早就饥肠辘辘神志模糊的成步堂了。这一餐算是风卷残云,二人都吃得很没有风度,随着最后一勺浸满了浓郁汤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成步堂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轻飘飘飞扬起来。御剑狼吞虎咽的速度不比他慢,只是比他多了个用纸巾整理仪容的优雅动作。
山间的小路盘曲蜿蜒,好在有人定期清扫浮雪残冰,所以并不算难走。御剑心情不错,主动和成步堂分享了大学时期每每到了季节就和同学一起相约滑雪的趣事,成步堂不善运动,因而十分憧憬。他不禁跟着那段描述想象单板之上意气风发的御剑,高速驰骋在陡峭的山道上,依据坡道的急缓跳跃落下,所过之处激起好大一片迷蒙雪雾。他会在山脚下随着御剑忽左忽右的路径选择而心潮澎湃欢呼激昂,从白天到黑夜,索道孜孜不倦,遥远的灯影恍惚梦幻,直到这个全世界最艳绝的人终于停在他的面前,伸出手,叫着他的名字,对他说,成步堂,我们回家。
他会想象御剑摘下雪具的时候,几滴闪闪发光的汗水顺着发丝坠入领间,脸颊红扑扑的,碰上去滚烫灼人。雪镜的一圈压痕将亮晶晶的眼眸衬得格外水润,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像一颗棱角分明的小桃仁。过高强度运动带来的激情会让他们忍不住在洗澡间就沸腾起来,他掐紧了御剑的腰侧,感受御剑太过用力的吮吻狠狠冲撞上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但是,不可以在这里。他们会胡乱穿好示人的外衣,挂空挡,在放倒了座椅的狭小轿车上颠倒主客,他遗憾于看不见黑灯下御剑浑身红粉的鲜明色彩,可前胸后背的抓挠痛麻更切实地加重了感受的刺激。御剑高潮时像一只脖颈高昂的鹤。
他对御剑说:“之前我也去过一次雪场,可惜连双板都没能学会,下个冬天你教教我吧。”
御剑说:“入门没问题,不过我好多年不滑了,说不定会和你一起摔倒。”
成步堂笑道:“总比我这种一窍不通的要厉害。”
御剑说:“滑雪其实也不难,主要就是……”他猛地意识到等他过一段时间离开日本,现在讲过所有关于下个冬天的约定都会泡汤,难免语塞伤神——但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是早就抱着“享受当下、不问未来”的决心才和成步堂纠缠不清吗?又想到成步堂刚才说的,如果停在这里就好了——御剑摇摇头,闷闷羞耻于自己心理上不知不觉太过依赖成步堂的恶性弱点。
“主要是什么?”成步堂好奇追问道。
他抬起脸,望向成步堂。成步堂的鼻梁和眉弓都很高挺,下颌骨的线条干净锋锐,双唇微张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皓白整齐的牙齿,更不用说那双弱水一样的眼睛,一旦对上目光,此生就再也没办法安然抽身了。
——好吧,算了。他错开视线,平静地想,这情有可原。毕竟陷进流沙之下可不单单是自己的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因为下午这顿饭吃得够晚,以至于到了正常的晚饭时间都没有人再觉得饿。回到酒店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收拾妥当后,成步堂率先下了温泉水中,听到御剑打电话问前台要了两份不知道什么酒,没多久便送过来了,托盘满满当当,可以平放到水面上。
他自己也裹着白色的浴巾赤脚走了出来。刚想出言告知成步堂转过身去不要看,成步堂却很自觉地非礼勿视,主动背过身去了。御剑松一口气,一寸一寸试探适应着慢慢滑进白雾缭绕的温泉水中,他们相互隔着不近的距离,加上表面氤氲热气环绕,水下赤身裸体的世界保有了非常强的隐私性。御剑点的饮品酸甜爽口,丝毫没有酒精口感,这是成步堂所能自愿承受的极限。
御剑的手臂向后舒展,搭在岸上,好心提示他度数并不低,可以慢一点喝。
成步堂眨了眨眼,“别看我这个样子,酒量可是很好的哦。”
御剑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同肩膀一起沉到水下,不过隔水遥遥,没能被成步堂察觉到他的反常。他在沉闷呼吸中适应了一会儿,起身挪到成步堂那边,拿起那盏精巧的水晶杯,和成步堂手里的碰了一下,接着一饮而尽了。
虽然道理上讲酒精和温泉不能同时进行,但仗着尚还年轻,就算酒量平平,偶尔也应该稍微放空放松放纵一下,半个托盘的酒杯很快见了底,后劲也慢慢浮出水面,蒸腾着被雾汽打湿的耳根。御剑的胸膛肌肉练得很漂亮,双臂向前自然交叉的话会在其中涌起一道漂亮深邃的谷线,和白皙圆润的胸乳形成明暗对比,奶油蛋糕裱花上的装饰樱桃被波动的水纹遮掩住了,成步堂将此类半明半昧无法如愿的遗憾解读为绝对性感——这可都是平时不可能亲眼目睹的。
御剑也稍有一点酒精上头了。他把身体转了个方向,躲开他热辣的目光凝视,不太自然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成步堂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说:“你后背上的蝴蝶,是……胎记吗?”
“什么?”御剑用力扭过头,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奈何努力良久,也看不到自己的脊背。成步堂的手指便碰上了那一块胎记所在的位置,轻柔描绘了肩胛骨上不规则的区域,用指腹的水意涂满了。
“我不知道。”他好像有点沮丧似的。
“我知道。”成步堂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可是我怎么会知道呢?”
御剑用力一转身,又将前胸面向成步堂转回来了,激起的水花溅了成步堂一头一脸。就算是腹背受敌也要权衡一下利重害轻,他神色镇定道:“你的错觉。”
“不对,不对。”成步堂的语气确定极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这里有一块这样形状的痕迹,一只振翅的蝴蝶,就在这个位置,我经常梦到。”成步堂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御剑,为什么?”
御剑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你做什么梦,才会梦到这种东西?”他又赶快给成步堂递了一杯酒送到嘴边,“说明,唔,说明你有预言的能力,说明你对我的了解是一种天赋,说明深山里有神明在暗中操控这一切,说明你原本不应该认识我……总之就是一些没法用科学解释的玄学范畴。而且醉酒本身就会致幻,不要再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成步堂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两口喝完了,又问道:“我明明感觉现在很清醒的……你难道也是醉酒带来的幻觉吗?”
御剑的咬字很清楚,“这次不是。”
成步堂问:“原来还有过上次吗?”
御剑说:“没有!”
成步堂暂且相信了御剑的说法,也感到似乎长期泡在温泉水中确实会让人不太清醒,于是双臂一撑重心上岸,在寒冷的冬夜里用厚重浆糊一样的脑子静静沉思。
御剑刚想松一口气,回过头就被不着寸缕的成步堂震惊到合不上嘴。成步堂如今的位置比他高出一大截,目光平视过去的第一重点刚好是……尽管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他腿间阴影中的每一分细节,但他也完全不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到这样惊悚骇人的完整性器官——不管它是处于什么状态,总之存在即不合理——
成步堂可没有意识到哪里有问题,他在清醒时练就了一身针对御剑的谎言丛中过半句也不信的好本领,不过现在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氛围,还有当事人在方圆一米内辐射影响,超能力会在合力围攻中暂时消除。他不愿放弃思考,含混不清时,御剑忽然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下巴轻巧翘起,对他命令道,下来,成步堂。
水雾中,柔和的月光笼上他的眉眼,成步堂一瞬间看到了稚气未脱的少年御剑,脆生生的,像味甜汁多的新鲜白桃。他轻易中了蛊惑,手叠放在御剑的手上再次下水,顺势肩锁贴近,交换了一个湿意漫延的亲吻。
太好了。他想。御剑的水平还是和他一样半斤八两,他们天生一对。
泡完温泉已经是后半夜,酒劲驱逐了睡意,两个人裹了浴袍翘着小腿趴在同一张床上。手机放在床头,从对视挑战玩到快问快答,御剑这辈子还没尝试过这么多幼稚的简单游戏,没有营养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过几分钟,还是和枕边人一起笑到毫无形象地原地打滚。成步堂执意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御剑宁死不从,为此还被成步堂摁住上半身一番揉搓差点走光,最后演变成了激烈的枕头大战,大腿和大腿紧紧绞在一起,蹬得狠了还能顶到半硬不软的外生殖器官。卧房的灯一直亮到第二天上午,御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成了侧躺的姿势,浴袍堪堪挂在腰胯间,成步堂的一条手臂还横在他脑袋和肩膀中间的缝隙中,把落空的脖颈填得严严实实。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昏昏沉沉睡到一张床上了,虽然没有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界限的事件,可是——可就是显得没一天之前那么清白干净。他在洗漱之前对着镜子试图整理不知怎么搞到横竖乱飞左右不灵的头发,奈何压痕顽固,怎么也按不下去。因为是轻装出行,所以没带发胶或者发蜡,他翻了翻镜柜中提供的一次性用品,找出一包细边发圈,把不听话的头发全部拢到一处扎到了头顶正上方。
他换好衣服,躺进了露台的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舒舒服服晒了会儿太阳。有人说,爱人之间一定要在一起旅行后,才知道这个人是否适合你。他认为这是一句堪比淡季会议上为凑时长而生拼硬凑的假真理真废话——或者说,对于他和成步堂之间来说,这套逻辑并不适用。
他从来没想过谁要更适合谁的问题,没有人比成步堂好。不过如果成步堂可以再爱他一点就更好了。他在期冀中为这种贪欲感到可耻。
5
这一觉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成步堂半睁开眼,隐隐约约看到了外面明媚的阳光,突然一个激灵赶忙手脚并用鲤鱼打挺迅速翻腾下床,胡乱找到昨晚没顾得上充电的手机,反复确定今天确实是周日且没有任何排班和工作安排,才卸下气力,重新躺回孤单而温暖的被窝,平复刚刚瞬间破百的可怜心率。
——被子?他——昨晚——现在——这是在哪里?
他脆弱的心脏饱受折磨,登时睡意全无。勉强定住精神,再次打开被子确认了一眼,内裤还在,没有什么奇怪痕迹,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床单,床单褶皱混乱但干燥清洁,再抬起头,两件浴袍被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窗帘紧闭。今非昔比,洗了把脸的工夫里,他已经成功回溯到了几乎完整的前夜记忆,虽然表现有够丢人,不过还没断片——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像上次一样。
因为只有那一次,所以绝对不会记忆错乱。在四年前的“上次”里,他也是喝多了酒,俱乐部难喝至极的酒,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总之,他在混沌中做了一场若有似无的黏腻春梦,旖旎又漫长。第二天清晨是在御剑家里醒来的,是被御剑生生摇醒的。因为太困看不清御剑的脸色,只听见他说自己已经帮成步堂请好了一天假,现在他要急着去上班了,床头有水,外面桌子上有早餐,让成步堂睡醒之后尽快离开。
在那时,成步堂好像答应出声了,也可能只是在晃动下被迫点了点头。御剑离开后,他踏踏实实睡到了下午。醒来后神智缓慢回笼,在宿醉的头痛中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呆滞好久。身体明明有告知他昨晚应该的确发生过一些什么,可理性的认知定论卡断在主张者无法自行举证的半途中。硬要说的话,床铺利落,被褥干燥,周身皮肤也挑不出错,仿佛只是一种裸睡体验的新奇尝试。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真实的春梦么?……可哪里都没有痕迹。一夜同床共枕,这样会不会有些太刻意了?……他艰难吞咽下早就凉透的吃食,企图绞尽脑汁揣测御剑的心思。
不过没琢磨出什么成果,头痛和晕眩让人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视野中铺满噪点,他在低音炮的重型轰鸣中连同早餐的包装油纸一同吃进了肚里。
他和御剑之间,虽然平时的联系也称不上多么密切,不过有一搭没一搭的,基本每天都能有来有回。可在那一夜之后,两个人的社交软件上就再也没有过消息更新。成步堂是选择不出该和御剑从何聊起——说什么,感谢还是抱歉,问询还是关切,取舍不定,所以一拖再拖;御剑那边则不知道怎么想的,干脆人口失踪杳无音讯了。于是他在忐忑不安惶恐终日间恍然得到了第一个结论:御剑似乎拒绝接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从成步堂醉酒开始,到成步堂离开结束,跨越完整的时间线,好坏俱灭。他似乎有意压制所有超出预期的波澜壮阔,并在决绝翻篇后用蜡笔草草厚涂,粗制滥造出一副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强迫成步堂配合行动,不许问,不许提,在新一页画册中里保持沉默,才能维系从前和平相处的拖影。
做人,当然要擅长灵活变通,哪能削足适履、因噎废食。成步堂思虑再三,唆使了矢张来联系御剑,例行不定期三人聚餐的公事。那天他们高高兴兴吃了一顿寿喜烧,高高兴兴唱了一晚上歌,高高兴兴各回各家。成步堂在过程中顺手牵走了御剑的钱包,然后名正言顺续上了中断已久的聊天窗口,还籍由送钱包的借口在他们共事的写字楼电梯间匆匆见了一面,顺便聊了两句今日天气和交通情况。在这个过程中,他再次证实了自己先前不成熟的猜想——御剑确实希望他做现代社会成年人开放性观念的践行者,把预期之外的暧昧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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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很轻易地找到了露台上的御剑,隔着玻璃门从室内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黑色发顶上端正扎着一个冲天小揪揪,像一朵自由散开的摇曳小花,可爱得要命。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御剑果然又睡着了,斜撑着身子靠着扶手,脑袋费力歪在肩膀上。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太舒服,不过太阳晴好,御剑的皮肤也被烘烤温暖,他不忍心打扰清梦。
他在回味中,不知不觉咂摸出了御剑昨天下午莫名其妙朝他呛火那几句话里的真实味道,像是那种简易幼稚的整蛊糖果,外表包了辛辣刺激的皮,两相对比,丝丝甜意才格外可口。他太想停在这里了,这里之外的地方变数太多,这里之外的御剑复杂太多,如果能顺利停留在此时、此地,他们将以最快速度毫无疑问地完整拥有彼此,每天和枕边人一起醒来——成步堂甚至有些亢奋地想,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呢?和这个星球上所有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和时代、国家、社会全都没有关系,他和御剑互相陪在对方身边就好了,他们两个可以构成独立于宇宙的小小世界。就在这张藤椅上,他看到了御剑怜侍的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一百岁,他看到了自己的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一百岁。他没有遗言要讲,没有东西要留给小小世界以外的人间,他看到了两个人失去皮肉韧带的干燥骨头不分彼此地堆在一起,随落雪一起安静埋入古朴山林。
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天马行空的幻想,因为今天下午离开之后,御剑这个没有品位的可恶家伙,一定又会要求他把这两天的美好记忆一键清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决定私藏一份。因为没有去过,所以他自己的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值得收拾的东西,倒是御剑这里不知不觉铺开了到处都是,可以任他随意挑选随意审判。等到御剑回笼觉毕再次揉着眼睛拉开门回房的时候,成步堂已经很贴心地帮他整理好了行李,两人可以随时离开。
御剑看起来有些意外的样子。成步堂支着腿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收了手机,问道:“中午吃什么?”
御剑说:“都可以。”他对着镜子把那个小头绳拆解下来,蘸点水压了压,用吹风机把蓬松的头发均分到两边去,在前额上画了一个饱满的心形。他忙活一阵,好久没听见有人回话,奇怪地抬头往那边瞥了一眼,成步堂还在原地没动,似乎是在酝酿什么话要对他说。
御剑心下了然——他可太有安抚安妮特的经验了,所以在成步堂身上也一定可以如法炮制——他有些无奈似的走过去,很是大方真诚地搂上了成步堂的腰,把人揽进自己怀里,转圈晃晃,还在脖子上轻捏了两下,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十足的哄小孩做派。但诡计多端的原来如此君却是结结实实愣在原地了,嘴巴像鱼一样张张合合,毫无防备,反应失灵,也完全来不及细细感受这个突然贴近。
他在暴风思考中猜想,御剑大概是对他今天自觉主动帮忙的表现有够满意,才如此纡尊降贵吧?——因为这个拥抱纯情过头,迫使成步堂不得不把原本打算问出口的疑惑吞进肚子里。
他已经摸透了御剑的心理武装规律,防御最薄弱便是在半醒不醒时,原本计划是打算乘人之危,问清“上次”荒唐夜的实际情形,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装甲也同样脆弱,几秒之内溃不成军,反而倒戈立场,认为纠结多年某个答案也不那么重要。他也慢慢伸手着抱了回去。
在返程的大巴上,两人没有睡意,沉默神游。窗外景象并不新鲜,因而一路无话。两颗心之间确实贴得太近了,近到趁热打铁的冲动与亟需冷却的需求同存同在。
不过纠结没有意义,不如顺其自然。第二天照常上班,成步堂还在百忙之中给御剑分享了某个对周一不满的乐队链接概括心情。御剑看到的时候正在旁听会议中,一时没忍住笑,本想埋怨这家伙不合时宜,然后回个怒气冲冲的小表情,转念又觉得苦闷周一忙忙乱乱,还是应该友好平和些,于是便用文字表示自己听过,以及,成步堂的品位很不错。
——当然不止在音乐方面。他衷心地希望成步堂最好是读不懂这一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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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算是临危受命回的日本,既然是临危受命,就显然无关当事人的个人意志。去年年尾时候,日本分社中德高望重且年逾半百的老社长被曝曾卷入重大钱权色交易案件,一时身陷囹圄,舆论哗然市场震动,区域不能群龙无首,大洋彼岸的总部便当机立断,临时任命了一位年轻有为的新领袖克里斯汀主持大局。克里斯汀眉眼深邃身形颀长,乃是某位大董事家的次子,扔来海外锻炼两年,随意做出点成绩,便可扶摇直上顺理成章子承父业。御剑怜侍便是被这位公子带来当前三个月的过渡帮手,理由是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位熟悉日本环境的左膀右臂。他离开日本左不过数年,本就是亚洲人的身份,能力有目共睹脚跟半稳不稳,眼下这种跨国下调打杂还费力不讨好的事,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不二人选。
加上克里斯汀有意青眼于他,他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初执意离职,主要原因就是对日本公司中名义上宣称着自由与现代、实则迂腐古板的森严等级制度足够失望了,在这里,个人能力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它不能成为任何升迁机会的参考,但如果和某位上层人物关系匪浅,即使是混吃等死也能平步青云——那位课长欣赏他不假,但如果不是年资顺位次的前辈们纷纷拒绝,远赴重洋的机会也不会破格甩到他怀里。比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能轻松养家糊口的日本,社会经验丰富的前辈们当然不愿意吃那份遥远真实的压力与辛苦。但时过境迁了,此次回来,所闻所见却多是物是人非的情境,或许是这些年注入的宽松世代年轻的血液有着特别的活力,或许是富士山一样的社长的倒台给了大家足够的危机感,又或许,只是见到陌生的新上司,不得不装出些样子来以观后效,总之整体氛围好了许多。
新入职的陌生脸孔们不认识御剑,头前几天只看御剑怜侍长相清秀,面无表情或发呆发愣时还常常有些懵懂天真的神采,就想当然认为大家都是年轻人,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套套近乎,是不是还经常可以出去吃饭喝酒玩一玩。但打了几次交道后,便知道了,这个心高气傲的前辈脾气顶顶不好,动不动就习惯性抿嘴蹙眉瞪眼作一副暴躁严厉的老成模样,“生人勿近”就差没写在办公桌上,大伙私下一通气,纷纷学乖,一见到御剑专务便战战兢兢收起尾巴。过了一阵子,互相难免都有过了工作连接,接触几番,讨论交流,又渐渐发现原来他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起码奖罚分明、对事不对人;同时,他又是慕强者很好的偶像,效率与完成度吊打公司一水儿所谓的资深前辈,绝对强大的专业水平又永远无可指摘,严以待人更严以律己,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智能上班机器人,二十四小时都全身心扑在工作上。过了几天,又辟谣了,原来铁血冷酷的御剑专务是有个人情感和个人生活的,有人撞见楼下大厅里经常有人不管多晚都在等他下班,原来他有朋友,原来他还会笑。原来他还会笑!
同层级年轻人交互的信息网总是不可思议地强大,通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循序渐进,几乎就要把御剑专务的人生由表及里由内而外描绘出来了。英年早婚、模范丈夫、沉默深情,随妻子一起在海外打拼,就算回到家乡出长差也恪守夫道,洁身自好,足够绅士的同时,绝不和年轻女孩产生一丁点多余的纠缠,每天两点一线,拒绝所有的非必要应酬,十分自律。这样稀缺的专一品质有着特殊的魅力——当然,前提还是长得好看——大家不由对他敬重起来。
御剑本人对这种暗自流传的风言风语全不知情,他只想早点超额完成计划工作任务,好让克里斯汀能按时最好提早放他回去,让他能顺利陪小女儿过一场生日。保姆说安妮特经常在睡梦里呢喃叫着爸爸,但每次打电话或者开视频聊天时又俨然一副温暖贴心小太阳的样子,絮絮叨叨同他讲最近的见闻,开心的不开心的,充实又忙碌,像个小大人儿似的,令御剑心疼不已。他的宝贝,他最知道,从她出生到现在,父女俩还没有分离过这么久,宝贝一口一个爸爸、爸爸,扑扇的圆圆眼睛里是全身心的依恋和想念,他的一颗焦灼烦闷心也每天挂吊在烈日风口下不得安宁,难免会迁怒他人。但迁怒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带着一肚子火气下楼,又只有一无所知的成步堂能稍微安稳他浮躁的心绪。
成步堂的套路,无非就是那几样,说话、试探、小动作。高中生一样,不管过去多少年,丝毫没有长进。在他的设想里,成年人的暧昧理应进退有度,而不是突突突击剑一样雷打不动重复一套逻辑,把对方逼到无处可逃,就算赢了。他天复一天在楼下无怨无悔地静候,乐此不疲似的道德上施压,令御剑多少有些惭愧,便会提前从社交软件上告知他今天是加班或者开会或者通宵或者外勤或者应酬,可以不用等他云云。这就让成步堂找到了正当的借口,每天都能断断续续充分展开闲聊,雄性孔雀一样展示相当足够的存在感。
电车罐头上人人都是沙丁鱼,如果没被挤散,就可以偷偷牵手,当然下车时也会自然分开,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御剑发现自己居然可耻地享受这种背着所有人持有专属秘密的快感。俨然成步堂并不高明,但他自己也不遑多让,简直无可救药。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这个月一样高频率密集地乘坐电车,和城市每一个平凡人一起压缩密封,共同呼吸。他身边的成步堂也是平凡人之一,挤在一起时,稳定呼吸的热气就蒸腾在他的耳后颈畔,产生微妙自由的安全感。
很快到了四月,樱花开了。成步堂惯例问候糸锯的时候被大倒了一肚子苦水,便知道御剑焦头烂额,肯定是没时间和他单独出去春游踏青了。这么想着,还是给御剑发了消息去,问他本周末的时候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去登山赏花,他知道一个周边环境蛮不错的露营场所,周末放松两天再好不过了。
御剑说没有。
成步堂锲而不舍,追问他周天是否有时间,可以一起逛公园,野餐也不错。
御剑说没有。
成步堂洋洋洒洒几行字表示了遗憾与可惜,并退而求其次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御剑说没有。
成步堂表示了理解与体谅,然后说希望御剑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同他说一声,他随时都在,然后发了一串小表情,刚从女同事那里抄来的。点击发送的时候自己都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担心弄巧成拙,铺垫了这么久,可不能玩砸了。
御剑好一会儿才回了消息,说他周五那天可以尽量早点下班,如果成步堂不介意,他便邀请他来自己短租的宿舍公寓坐坐。
成步堂得到了超出预期的收获,当然打蛇随棍上,不枉费专务大人一番恻隐之心。总算熬到了周五下午,他早早对着镜子打扮了一番自己,衣服全是早晨新熨的,皮鞋擦到锃光瓦亮,还在袖口领口喷了一点昂贵的香水。临下班时正在出外勤的千寻姐打来电话,说自己有重要样本没有带,但这边目前离不开人,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他找到之后来送一趟,今晚之前送到就可以,不着急的。
成步堂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迅速答应下来。样本锁在仓库间里,每个橱子都有不同的钥匙,但钥匙串上的标记模糊不清,他只好一个一个尝试。装好恒温箱狂奔下楼,御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而且罕见地向他这个迟到过错方表示了宽容的笑容。
他愁得脸都白了。“御、御剑,对不起,我现在要去给千寻姐送个样本……”
御剑立刻明白过来,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现在在哪里?”
成步堂说了一个地名,又期期艾艾地说:“御剑,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家等我?我保证一定在九点之前回来,不会失约的。”
御剑摇摇头,说:“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去。”
成步堂被他拽拽袖子往外走,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他一时心潮澎湃,很想和御剑产生一些亲近的肌肤接触,拉拉手,啊,或者什么——之类的,但这是公共场所,没有办法做什么不合时宜的动作。他喜滋滋地问道:“那等回来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
御剑轻咳一声,道:“我们可以各回各家。”
成步堂说:“啊,哦,那是当然的,嗯,对啊。”
交通方式仍然是毫无疑问的电车,成步堂不知道御剑心里的想法,反正自从心照不宣的温泉周末之后,他和御剑便时常会在凑一起吃晚饭,无论去哪里,两人总要同进同出,一前一后踏进同一个门框,这让他无端产生一种关于同居中回家的联想。他从来不是美食家,什么到处去哪里吃什么特色,根本无关紧要,他就是喜欢和御剑紧紧黏连在一起,想分都分不开的绝对亲近,新世纪的电车永远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送完样本,他婉拒了千寻姐请他吃晚饭的赔礼方式,跑出来找到正在和一个小朋友对峙争辩的御剑。分开时两人仍然互不服气似的,但御剑还是摆出了一副作为大人的宽容样子,和小孩子告别。成步堂问他们在聊什么,御剑问,你知道“将军超人”么?成步堂说,什么?御剑说没什么,说了你也听不懂。走了一段路,御剑就近挑了一家色彩斑斓招牌可爱的店面,点两份烧牛肉盖饭。
回程的时候电车上有了相连的座位,两人可以并排坐一起。成步堂在这一天早就把能找的话题全都说完了,一时找不到内容可以交谈,便动了些歪心思,想御剑今天这么累了,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睡倒在他的肩头呢?……这么想着,他的心咚咚跳了起来,瞥着御剑的方向,调整了身体的角度,方便他随时靠近过来都是最舒适的姿势。
御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座位的正对面有一个睡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粉头粉面的,微微嘟着小嘴。她的母亲正一脸怜爱地抱着她,双臂摇摇晃晃。
他想到了他的安妮特。
他的安妮特也会这样穿着漂亮的纱裙,黏着他一起出门去玩,玩累了,揉揉眼睛,就在座椅上打起瞌睡,精心编过细绺头发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便东倒西歪起来,直到被他搂进怀里,才总算安心安稳了,一呼一吸又轻又浅,偶尔还会流口水,把他的领巾渐渐濡湿一片。
御剑经常佩戴白色的领巾,安妮特也对他的白领巾情有独钟,还不会说话时就喜欢挥舞着圆嘟嘟的小手要他俯下身来,然后一把抓住那块布料咯咯咯地笑。正对面的那位母亲察觉到了他凝神的目光,向他投来一些尴尬不失警觉的笑容,把自己的宝贝抱得更紧了。御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对方的紧张,连忙向对方表示了歉意,继而别过头去,转移视线。成步堂不明就里,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听到御剑含糊着叫了他的名字:“成步堂……”
成步堂应道:“怎么了?”
御剑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像是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哑着嗓子,说道:“你……你喜欢小孩子么?……小女孩。”
成步堂想到他们少年时期,御剑是最不喜欢小孩子哭叫吵闹的,再说等他们两个正式在一起之后未来几十年也只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再领养一个孩子讨御剑烦心。他便说道:“不喜欢。当然女孩子本身都是可爱的,只是太麻烦了,我不会养。”
御剑很快地说:“嗯。”
成步堂感觉不太对劲,追问道:“到底怎么了,御剑?”
“没有,没事,什么都没有。”御剑说,“我累了,不要跟我说话。”他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如成步堂所愿一般闭目养神。抱着孩子的母亲摇晃着离开,去了另一个车厢,对面的玻璃上便能清晰映出两人的影子,很近很近。
成步堂想这样静静坐着也很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铁轨,任由外面熙熙攘攘,他们所向一致,永远不会分离。
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只要是他和御剑,怎么样都好。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电车到站,御剑才低声道:“我走了。”然后起身,径直下了车。成步堂才如梦初醒似的,抬头看到这确实正是御剑应下的车站,他赶快站起来追到电车的门前,恋恋不舍道:“下次可以吗?”
御剑在站台上,回过身正面对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成步堂比划道:“你说的,那个,去你的公寓做客。”
御剑淡漠道:“再说吧,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招待你。”
成步堂立刻说:“我不需要招待的,我自己可以……”
御剑打断道:“我不方便,不必再说了。”门边已经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再见。”
成步堂忙道:“哦哦,再见——明天见!”
电车门关上了,御剑犹豫一瞬,还是抿抿嘴唇,抬手向他示意了一下,目送载着成步堂的钢铁怪兽沉默着轰鸣而去。他决不会给安妮特选择一个不够爱她的父亲,因而格外憎恨自己面对成步堂时总是这样软弱。
6
御剑的态度,时冷时热,挣扎往复,再正常不过了,虽然最近总是拒绝单独约会,线上回复也敷衍懒怠,但是总体还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对吧?成步堂心里打鼓,忐忑不安,只好艰难地自我安慰。糸锯有提到过御剑每天都和新来的老板呆在一起,他底气不足,估算着现在表露出吃醋的情绪还有点为时太早,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秋后算账。
虽然——从雪山周末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实质的特殊进展。不过就像温水煮御剑,御剑已经习惯每天依赖他的陪伴了,当然算小有成就。与此同时,他要过生日了。这或许应该算是在不咸不淡白开水一样流过的四月里唯一的一件大事。御剑并不喜欢收获惊喜与制造惊喜,早早地,打电话来询问他想要什么礼物,说自己一定尽力准备。他把“尽力”一词咬得很重,仿佛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毫不犹豫联系人想办法买下来一样,公事公办,甚至可以开出发票来,方便报销。
成步堂不要天上的星星。他问御剑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一起看电影,御剑说不一定,再说吧,先讲生日礼物。成步堂苦思良久,才道:“嗯……你之前说下周要和你们那个克里斯汀社长去清水寺,我一直想要那里的御守……”
御剑冷静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觉得自己好像总是为了“生日”忙到脚不着地,安妮特的,成步堂的,如果要说的话,这应该是他能记住的唯二的生日日期,而且相差不远,迫在眉睫。礼物他早都准备好了,提前问一句,只为显得自己全不用心罢了。
成步堂期待已久的当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御守,他没那么相信日本历史传统里的古典能量。只是,礼物向来是一种仪式感的载体,象征了对方的重视与否,印证在其心中的地位几何。生日到来那天正是星期六,绫里真宵兴高采烈地主动提出要去他家一起庆祝,成步堂转念一想,如果只有他和御剑两个人固然好,就是未免动机太明确了,还是大家一起更显得他纯良无害。
而且人越多,成功约到御剑的几率才会越高。接连几次下来,御剑怜侍那令人熟悉的敷衍拒绝态度总是让他心里隐隐烦躁十分,时不时还会爆起一丝半点当面质问的冲动火星——他确实非常、非常需要在这个关口和他见上一面。
矢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南半球爱情流浪了,糸锯圭介倒是非常有时间,还特别叫上了部长大人的妹妹宝月茜。成步堂活了将近三十年,生日从来没有如此声势浩大过,作为主角,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他自己准备了几个菜,多半还是糸锯和御剑带来的菜品,稍微一装盘,也就可以上桌了。御剑与他隔桌相望,一起举杯时杯壁碰撞的声音混响在一起。
真宵和御剑不算太熟,顶多就是闲聊时成步堂和她提及过几句,百闻不如一见,她的眼睛在对面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打了几转,觉得好像哪里都对,又好像哪里都不对,观察好半晌,才迟疑开口道:“啊!……御剑专务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御剑道:“嗯?”他抿了一口果汁,想到在座各位都是成步堂的好朋友,便只客气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小茜的膝盖被人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小茜立刻会意,接话道:“唔,虽然这样讲可能有点冒犯,其实我一直觉得御剑哥这样的人好像是没有‘那种’感情的。”
御剑反问自己的下属,“哪种感情?”
小茜努力坐稳,生硬措辞道:“特殊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感情,呃,和人。”
御剑正色道:“我确实认为人类进化出了许多无用的感情,包括经历到自己身上也不例外。但既然不可避免,也就没必要再掩耳盗铃……众所周知,坦然面对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法门。”
宝月茜似懂非懂:“原来是这样吗?”她歪过头眨眨眼,准确接收了一个目光示意,“啊,还有之前一直想问没敢问的,御剑前辈会爱上什么样的人、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呢?不说也可以——不过我和,我姐姐,都好奇很久啦。”
御剑心中一动,环视过周围人投来的期待目光——成步堂虽然有装作并不关切,可唇角还是用力绷起来了——他放下杯子,略一沉吟,慢慢地说:“我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人问一位女士,‘你是怎么爱上你丈夫的?’女士说,‘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戴了一条我喜欢颜色的领带’。在真实、热烈而短暂的失控瞬间反复发生的时候,或许,永远不会有具体的形状要求。这不止是我的弱点,更是全人类的弱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种吸引力,更像是一种本能。诚然本能无法抹杀,但人,绝不能因此而被欲望牵着鼻子走。就我自己而言,如果要共度一生,两情相悦并不是决定性影响因素,比之更重要的是发自内心的责任感。”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大家费解十分,面面相觑。真宵呆愣半晌,接口道:“……责任感?”
御剑说:“对,如果没有责任感,只凭三分钟热情,未来只会两败俱伤。”
这倒是生活里老生常谈的知识点,大家擦擦汗又连忙纷纷作出一副“原来是这样”的彻悟样子,嘻嘻哈哈掉过头来闹向成步堂。
成步堂哪有什么好说的。他硬着头皮道:“御剑说得对,总之,呃,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责任感,那就是诈骗!”
真宵说:“嗯,其实,我就是那种很有责任感的人。”
宝月茜说:“我也有很多呢。”
糸锯说:“我当然也有的说。”
成步堂说:“我也是啊。”他捕捉到桌子对面的人无意识地挑了一下单边眉毛,便故意点了出来,“御剑,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吗?”
御剑坦然道:“是啊。”他淡漠而平直地看过来,“成步堂,你那又是什么表情?”
成步堂立即异议,“谁主张谁举证,你说我没有责任感,好啊,那你倒是讲清楚为什么这样认定我?”
御剑说:“这还需要认定吗?这明明就是事实。”
成步堂说:“哪里有事实?有什么事实?请你马上,立刻,现在就拿出证据!”
眼看着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剑拔弩张起来,小茜连忙打圆场道:“啊呀啊呀,那个,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对吧,糸锯前辈?”
“说到误会啊,”糸锯及时加入进来,虽然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可他还是说了下去。“昨天课长还误会我开完会之后错拿了他的水笔呢,明明大家的水笔都一样的说,他凭什么确定我拿的就是他的?真是太过分了!”
小茜笑道:“如果你也不知道,课长也不知道,岂不是只有当事笔知道?而且,前辈,你也没办法确定你拿的就一定是你的吧,万一就是你拿错了呢?”
糸锯叹气,“虽然是这个道理的说,但我还是觉得我拿的肯定就是我的那一支,我和笔之间能产生特殊感应的说。不过,笔要是会说话就好了,能证明我的清白,唉。”
御剑皱了眉,“你就只有一支笔?”
糸锯说:“本来有好几支的,后来丢着丢着,就剩这一支了……在上面贴上名字怎么样?这样课长就不会再误会我了。”
成步堂不冷不热道:“课长只会觉得你小气吧。”
真宵提醒道:“成步堂哥,你这样说出来会让糸锯前辈很尴尬吧。”
糸锯猛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一脸凝重,“你,你说得对,我一定要解释清楚,我现在就去解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座位。
桌上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御剑问:“你去哪?”
糸锯头也不回,道:“打电话!我现在就给课长打电话……呼!”
他走了之后,饭桌上再次安静下来。御剑低头认真吃饭,完全没有要和成步堂继续直面交锋的意思,成步堂并不认为御剑选择认输了,他只是沿袭一贯消极逃避,拒绝应对的行事作风。虽然捉摸不透的未知总是让人着迷神往,可长此以往,挫败、烦躁和不耐还是像爬山虎一样布满了心窗。
积攒的情绪一滴一滴涨过瓶口,他也不想说话了。
沉默滋长蔓延,直到糸锯灰头土脸地从阳台上回来了。他嘟哝道:“唉,课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们说到哪儿了?”
没人接话。顿了一会儿,成步堂才言简意赅:“误会。”
“还在这个话题等我吗?”糸锯打趣道:“怎么,你和御剑专务之间也有误会啊?成步堂,今天你过生日,你开心最重要的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可以讲出来的嘛。”
成步堂一抬眼皮,直勾勾盯过去,“可以说吗?”
御剑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并不在意似的一抬手,“请便。”
成步堂说:“我以为你不想提。”
御剑露出一个礼貌又客气的微笑, “是不是还要我对你的体贴表示感谢?”
成步堂面无表情,“好啊。”
“恐怕这里有人要失望了。”御剑语速很快,眼神冰冷,“如果按照现在隐瞒等于体贴的逻辑,向我表示感谢的人应该是你。”
“没有那个必要。”成步堂很果决,“很简单的一件事,没必要讲的这么复杂。不就是那次……”
“成步堂哥!”真宵急急打断道,“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小茜说:“生日快乐!那个,生日快乐!”
糸锯说:“成步堂好像还没说完呢?……好吧,生日快乐!”
御剑轻咳一声,说:“生日快乐。”
真宵说:“我们吃蛋糕吧!我特意预定的这家店,听说很好吃哦。”
糸锯说:“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会有人买蛋糕,所以特意没有准备的。”
小茜说:“她最知道哪里有好吃的甜品,我早就开始期待了呢。”
真宵说:“成步堂哥,我们一起尝尝看吧!”
成步堂被她们拉着离开了餐桌。回过头时,御剑仍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放松又僵硬,戴着戒圈的手随意搭在桌子上,仿佛这边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突然感到懊悔。懊悔于为什么要在这时、这里和御剑置气。他们分属在两个阵营互相伤害,以一种口不择言的难看姿态,感受与对方等同的疼痛。可御剑明明可以选择不来的,他明明就可以把他最擅长的冷暴力执行到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署名了成步堂的安全战壕里,自愿承受炮火连天的攻击。
在这个瞬间,成步堂好像被蝴蝶触角猛烈地击穿了胸腔,他感到一种过分不可思议的戏剧性荒诞,为自己、为御剑、为同极相斥的磁石一般咫尺天涯的真空距离。多么无趣乏味的“误会”啊,他总是凭着一腔迷恋高估自己对御剑的判断——难道在四年前的当时,御剑的慌忙混乱程度会比他低么?——
生日蛋糕是真宵和小茜一起拎来的,好大一个,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还端端正正画了一个蓝衣服黑头发的小人。小人有胳膊有腿,圆圆脸上弯弯眼睛弯弯嘴巴,可爱极了。真宵把蜡烛插到了小人的头顶上,点了,催促被摆弄着戴上滑稽生日帽的成步堂快快许愿,许满一分钟,并且不能把愿望说出来。
不知道宝月茜在御剑耳边说了什么,御剑也顺从地被她拉了过来。于是所有人一起装作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似的愉快共处。成步堂嫌弃幼稚,说生日许愿,明明是哄小孩的把戏,可又被簇拥着箭在弦上,只好顺了她的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听着嘻嘻哈哈的倒计时,胡乱许了几个普普通通的愿望。睁开眼睛时,大家的礼物正捧在他的面前。
真宵笑嘻嘻地说:“还要先吹蜡烛哦。”
“……一起吹吧。”成步堂说。吹完蜡烛,便暂时把蛋糕放到了一旁。小茜的礼物是一盒白巧克力,真宵送了可爱的刺猬公仔,糸锯则选了一个实用的剃须刀。成步堂拆开了御剑的礼物,是一条藏青暗格的手织围巾,他翻开了看,边角上还有小小的成步堂名字的缩写。他要的御守端端正正摆在围巾正中间。
纸袋和包装盒上都没有品牌注明,侧边也没有小小的标签,围巾的来源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一面摩挲着那份沉甸甸的柔软心意,一面看向御剑,感觉某个部分的自己将在这温暖春天里融化。
御剑果然说道:“随便买的。”
成步堂不拆穿他一以贯之的别扭,只说:“谢谢你特意‘买’给我。”
御剑偏过头说:“不客气。”
一直盯着蛋糕的糸锯突然开口道:“啊,那一会儿要切的话,从哪里下刀呢?”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成步堂。
成步堂放下礼物,“……啊?”
真宵有些赧然,“不好意思啊,成步堂哥,我确实没考虑过还要分尸的问题……所以还是你来决定吧!”
成步堂反应过来:“那不就是让我自己肢解我自己吗?”
小茜说:“也没有必要说得那么血腥吧,切完之后我们每个人都还要一人一块把你吃掉的。”
成步堂无语道:“听上去更可怕了好吗!”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还是御剑开口道:“要不要试试交给命运?”
“命运?”成步堂问。
“你闭上眼,随意转一转蛋糕的方向,然后切到哪里算哪里。”御剑慢吞吞地解释说,“没有选择的时候,才不会留有遗憾。”
是这个道理不假,可成步堂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吃完蛋糕,大家又说笑玩闹了一会儿,到下午才离开。御剑帮他打包了一些垃圾,留在最后。成步堂本想和他一起下楼,却被御剑十分坚定地制止住了:“你今天过生日,不要麻烦。”
成步堂收回手,身子却没动,拦在御剑身前,两个人面对面站,距离很近又很远,目光齐齐聚焦在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上,似乎都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御剑终于不愿再浪费时间了,“那个。”
“什么?”成步堂几乎是立刻应道。
他吐出一口气,想对成步堂说,关于刚才讨论的责任感……就算你不能理解也无所谓,因为这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事。而唯一或许与你有关的,是我绝不会选择有你的未来。我希望自己可以克服多余情感的冲动,我希望自己可以克服自私自利的欲望,我希望自己可以克服——你。只有放弃关于你的一切,我才能真正离开原地,继续前行。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们到此为止——
但把这样决绝的宣言撂在此处,倒显得像他多么在乎一样。
他在成步堂此时迫切望向他的目光里感到一阵无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没什么,”他的语调有些生硬,“生日快乐。”
成步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来好好聊一聊,可以吗?”他好像有些疲惫,身体斜斜靠在墙上,尽量表现自己的平和,“起诉什么罪我都认,要判我死刑也可以——可我真的想听你说清楚,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从哪里走错,才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样的?”
“……我不想谈这个。”御剑偏过头去。
“好啊。”成步堂很痛快的样子,“除了那件事,你还想谈别的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静静等了半晌,见御剑没有要吱声的意思,便又开口道,“既然你没有要说的,就听我来说。你这次回来之后,一次也没有对我提出过要求,任何要求,不管是什么样的,不管我能不能做到。这种迁就是一种退让的信号,你马上又要缩回那个闭塞的壳子里了,不是吗?”
他继续说道:“最近几个月来,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当初在你离开日本之前,我就向你认真告白的话,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必经历现在这些拉扯和猜疑?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时,我们从头来过,你还会如此界限鲜明地把我推开吗?”
他望着他闪躲的样子,喉头干涩,声音哽顿。“但是,御剑怜侍,我的心意,你难道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强迫自己熟视无睹,为什么非要用自己来惩罚我,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你一向擅长下棋,那拜托你教教我,现在这个局面要怎么破解,才能让对弈两方都有活路?”
“给我们一次机会吧,至少我们都努力过。”他改口道,“人生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一次,我想和你站在同一侧。”
御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成步堂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就用这个姿态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然后堂而皇之地逃离论题。
幸好世界末日没有来。御剑的声音闷闷的,“我需要时间冷静。”
“我就知道,”成步堂很直白地笑了一下,“果然啊,你还是那个懦弱的胆小鬼。”
一听这话,御剑立即抬了头,像一只高高拱起脊背的猫,“你没有资格这样说我。你等着,下个月给你答复。”
“如果你没做到呢?”
“那就不必再联系。”
“我明白了,”成步堂冷静地陈述道,“那就是从今天一刀两断的意思。”他伸出手,为御剑拉开了门,示意他现在可以离开,“……是你在逼我这样理解。”
可御剑仍然沉默,他真的走出了那道门,没有再看他一眼。
成步堂好心提醒道:“你——忘记换鞋了。”
御剑猛地转身回来。他表情很凶,鼻子很红,说话也冲:“我早就说了不想谈判!成步堂,是你非要自说自话,把今年的生日过成这个样子……这么急着下结论,是要早早地摆脱我,对吧?早就告诉过你了,我结过婚,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
说话间,他以最狼狈的速度草率粗鲁地蹬上鞋子,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地,他立在外面,将沉重的门板极其用力地摔了回去。
“——不行!”成步堂又飞快向前一步伸出胳膊挡了一下马上要关上的门,尽管有了手肘的缓冲,边缘的棱角还是随惯性打到手背的骨头上。御剑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垃圾掉到地上,眼泪也顾不上擦,立即上前抓起成步堂的手,想也不想地呼呼吹了上去,温凉的风一片片,伤面渐渐红了一小片,估计明天就要青肿起来。
“成步堂!”御剑又急又恼:“你、你在威胁我!”
成步堂自己生活多年,这种无意间磕磕碰碰的平常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御剑下意识为了这种小事而紧张,他的笑容比疼痛更发自内心:“其实没有。”
“伤到骨头了没有?去医院拍个片子。”御剑瞪他,“我开车来的,现在就去!”
“不用,我没事,冷敷一下就好了。”成步堂把手背到了身子后面,“我叫住你是想问,在你决定冷静的这一个月,晚上可以一起出来散步吗?”
“当然,只要你别得寸进尺,什么都答应你,行了吧!”御剑催促他,“别闹了,这是正经事!不要浪费时间。”
“好了,我去找冰块,你走吧。”成步堂执念得偿,语气礼貌,“至于别的要求,好像不是在‘朋友’身份里可以被强制执行的。”
这回他关门很快,御剑毫无防备地,被门风打了一脸。成步堂真不愧是全天底下最最最最最讨厌的人,宇宙笨蛋排行榜蝉联冠军。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在情绪过山车的余韵里摇摇头,弯腰提起垃圾,转身下楼离去。
他不能理解这种爱情高于面包、精神高于物质的思维。成步堂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执着得吓人,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不那么执着。不过,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和成步堂离奇的脑回路统一步调。如同他那些数不胜数的质疑诘难,御剑也想反过来问一问,如果自己在国外没有回来,或者在意外中客死他乡,成步堂将会怎样生活?……但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给不出一个更好的预设答案来;既希望他可以安然幸福长乐无忧,又没法接受成步堂未来几十年的平静生活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参与其中。
如果不是成步堂就好了,御剑坐进驾驶室的时候想到。但正因为是成步堂,他才会无比恐惧于在他掉下来的那一刻没能被接住,失足落空,粉身碎骨;如果不是成步堂,他不会选择这条钢索。
7
成步堂漫不经心地开了凉水冲刷手背,翻来覆去想今天的事。冰块弄起来实在麻烦,卫生暂时还不想打扫,对了,还要感谢真宵的及时打断,不过具体还是等上班之后再说。此时萦绕在脑子里唯一念头是,该不会御剑心里,真的有一个比他还要重要的人吧——那个人招招手,御剑便可以为了那个人而轻松地舍弃成步堂,然后草率胡乱把他们两个之间无法概括的无数糊涂事盖棺定论为一时兴起——这可真是缺德之至!
应该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不会,应该不会。成步堂越想越不对劲,强行定定心神,跳到现状之外,逆转逻辑,从头来过。御剑这种可以轻易被责任感杀死的人,想来应当是宁愿自己死亡。也不会为了某种感情冲动而向自己妥协。他想在他们两个之间,能发生的都发生过了,发生不了的也发生过了,差的无非是第一步,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步,开诚布公的表白,然后像正常关系一样重走尝试在一起的稳定流程。漂浮在空中若即若离的两朵蒲公英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重合在一起,但面临分开时也同样轻而易举各自天涯。他们的确需要全新的特殊的连结以维系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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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日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坦白讲,成步堂没想好要不要像往日一样在大厅等“那个人”,毕竟没有提前联系过,这样未免会显得太过死缠烂打,尊严沦丧。他站在窗前徘徊犹豫了小半个钟才终于看到御剑的身影从电梯里不急不缓地出来,于是松一口气,总算不用再纠结。两人甫一碰面,都有些视线飘忽的尴尬样子,无所适从,手脚拘束,虽说是一同并肩向外走,可御剑的节奏总和他差着半拍,显得错乱。
过了天桥,御剑才忍不住打破这古怪的沉默,问道:“去哪里?”
成步堂试探着说:“……散步?”
御剑不知道要不要提醒这位最好的朋友他们还没有吃饭的事——这一天工作中和各方对接人来回扯皮头昏脑涨,他确实稍微有一丁点饿了,不过这种情形如果说出口,反而像他多么渴求进一步约会一样。
成步堂看起来很是没有目的,闷头一个劲儿地大步向前走,散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气势来。御剑就这样饥肠辘辘和他比赛竞走似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从大路到小路,从小路到大路,沿途的灯光荡荡悠悠亮了一片,成步堂仍然横眉怒目,没有任何要减慢速度或是要停下来的意思。御剑,御剑当然不是走不动,只是在夜市里凑巧路过了一家香气四溢的铁板烧街边摊,滋啦滋啦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水汽爆裂和油脂飞溅的生动画面,摊主娴熟操作的叮叮当当十分悦耳,什么东西上了铁板会不好吃呢——表皮微焦的多汁牛排,口感丰富的鲜甜虾肉,就连平淡无奇的白米饭也能在上面与酱料青豆菜丁跳出与往日不同的炙烤风味来——在铁板上,不存在任何不好吃的食物。浓烈的烟火气把他包围了,紧紧箍住他的腰腹施力拖拽,让他亦步亦趋的每一秒都变得格外艰难。
他权衡了一下,要说此时此刻的重要程度,比起只会让人生气的成步堂,当然是色香味俱全的铁板烧更胜一筹。而且,这里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就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成步堂应该也不会发现吧——这样想着,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一溜烟儿钻进了街边摊的人群中。
“……御剑?”成步堂回过头,愣愣地望着他意志坚定的背影,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大步追上去,将人一把揪了出来。
“干什么?”
他有些不快地盯着成步堂粘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试图让他自觉自重,保持疏离,可成步堂就跟察觉不到似的,非但没松手,还下了更重一点的力气防止他挣脱。
“这家不好吃,我带你换一家。”成步堂坚定道。
御剑不说话了,问太多显得自己没骨气。又担心肚子里的巨大叫声和震动会通过骨传导被成步堂感知到,所以仍然很是仔细地把他扣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下来。成步堂对这片很熟的样子,左拐右拐就带着御剑来到了一家人满为患的门头小店前,指着招牌,给他逐字阅读介绍。御剑饥饿难耐听不进去,又很是抗拒和他坐在屋檐下一起进食这种事,于是成步堂只好专制独裁地点了两份超豪华炒面套餐,回到短街对面的椅子上等餐。
隔着数十公分的距离,御剑忍不住多吸了两口近在咫尺的烧烤香气。
成步堂说:“我——”
御剑说:“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又面向对方,同时噤声了。
最后成步堂眨了眨眼,“你先说吧。”
御剑反对:“你先说!”
成步堂提出建议:“要不要玩抓手指游戏决定?”
御剑才不要和他这么暧昧不清。他心一横,主动说道:“……就是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感觉你的头发好像稍微短了一点……是修剪过了吗?”
“昨天剪的。”成步堂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关注到自己的头发,又不想让话掉到地上,“你——要摸摸看吗?”
“……”他瞧成步堂顺从地低下脑袋,好认真的样子,略一迟疑,还是敷衍地伸出手,上去草草揉了两把。成步堂的发质么,一如既往的又直又硬,竖直着角度擦过去仍然刺手十分,弄的人掌心痒痒,只是因为长度和造型的细微调整,才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锋芒毕露。轻两圈重两圈,左两圈右两圈,松开时还好心帮成步堂整理了一下发型,成步堂脖子僵硬,他就掐着他的下巴辅助偏转,直到把两边鬓角捋到完美对称才收手。
“轮到你了。”御剑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你刚才想说什么?”
成步堂说:“我是想说,我也早就饿了。”
御剑很是想讲些什么阴阳怪气类的话对成步堂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表示嘲讽,不过又怕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毕竟成步堂多数时候只是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噎人的本事还是相当炉火纯青的。炒面完成的悦耳铃铛声像下凡神明的圣洁光晕,他早已经饿到理智融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了过来,和成步堂坐在椅子上大快朵颐。
确实好吃,面条裹上了香浓的酱汁,配菜清口爽脆。御剑甚至在囫囵咀嚼中反思了一下为什么和成步堂在一起总是莫名挨饿然后暴饮暴食,思考结果是全部都是成步堂的错,如果成步堂在年初重逢时没有和他打招呼,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全部都是成步堂的错!得出了这样让人心旷神怡的痛快结论,他的心情一并好了起来,看身旁这位夜市引路人也顺眼了许多。成步堂不明白他怎么在吃饭的间隙为什么突然盯着自己出神,但嘴里充实,也空不出地方来问询原因,只好用眼神表达疑惑。御剑觉得他这样两边鼓着腮睁圆了眼睛很像可爱的花栗鼠,难免生了停筷揉捏的心——不过他没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同样的状态。
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成步堂的处境便立即有所改善,开开心心吃完之后,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在热闹的街面上漫步。市集上新鲜热闹的小玩意儿很多,多数摊位的目标群体显然不是这二位西装革履的下班男人,尽管这也不耽误他们津津有味地走走停停。可以做手工的小摊附近围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成步堂看御剑有兴趣,也探了头来张望,不过这种类型的东西他向来敬谢不敏,除非某些人提出一定要一起做上色游戏的要求——可惜御剑怜侍只是看得起劲,并没有要委身邀请他的意思。他百无聊赖,去旁边买了一盒满满当当的刚出锅爆米花,仗着御剑此时注意力不在他这边,张嘴接过时也不管塞过来的是什么,自己吃一个给御剑喂两个。不知道是不是喂得太快,半桶下去御剑终于“唔唔”两声摇头示意他咽不下去了,成步堂于是又买了一杯鲜榨橙汁,要了一根吸管,自己喝了一口才递御剑那边。
不巧这回他有关间接接吻的小心思被御剑觉察了,于是他被满口爆米花的黑腹仓鼠凶神恶煞地狠狠瞪了一眼。
毕竟只买了一杯,成步堂很无辜地表示他也没有办法。
离开这一条街之前,见御剑还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又求知好学地问了一句:“真生气啦?”
御剑抬起头看了看天:“好像有点下雨了。”
成步堂很是认真:“下雨也不能生气,对身体不好。”
御剑的眼神恨不得剐了他,“成步堂!”
成步堂立刻说:“我也没带伞。”
御剑问:“这里离地铁站远吗?”
成步堂说:“十五分钟?我们可以走快一点,说不定到时候雨就停了。”
故而开始了这个夜晚的第二次竞走大赛。不过这次没那么走运,到达地铁站的时候谁都没能幸免于被浇成悲凉落汤鸡的宿命。御剑的头发较长,发型被淋趴打绺,一条一条黏附在脸上脖子上,成步堂则要稍微好一点,只需简单快速地多晃几下脑袋,就已经不怎么再嘀嗒淌水了。
猝不及防被甩了一头雨水的御剑无奈说道:“有的人……好像一条狗。”
成步堂觉得不太对劲:“这应该算是人身攻击了吧。”
御剑淡定道:“不是。”他用同样湿润的手再次摸了摸他的头,揉一揉,搓一搓,又觉得好像比平时更扎人了些。
成步堂任他玩弄,似乎是又思忖了一会儿,“这明明就是攻击,你就是在攻击我。”
御剑说:“不是。”
成步堂说:“你就是在攻击我。”
御剑说:“不是。”
成步堂说:“你就是在攻击我。”
御剑说:“不是。”
成步堂说:“你就是喜欢和我吵架。”
御剑说:“不是……唔!”上当的滋味十分不爽,他已然起了警惕心,“我从来没有和你吵过架!”
“你看,你明明也不喜欢的!” 成步堂叫了起来。他定定望向御剑的眼睛,言辞恳切道:“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御剑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他略微一抬下巴,胳膊自然抱起:“成步堂,我不介意现在在这里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吵架。”
成步堂说:“我介意。”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重复道,“我介意,不要这样。”
御剑有些为难似的,“……好吧。”他很艰难地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以后尽量不和你吵就是了。”
他又加重了语气:“尽量!”
成步堂点点头,计谋得逞:“说好了。”
如果是孤身一人在雨后狼狈赶车或许还称得上是件有些尴尬的小事,但两个人一起形象尽失,就显得理直气壮了许多。他可以暂时不去苦恼回家后要该怎样去处理这一套浸湿的衣服鞋子,可以不去提心吊胆于衣袋里的手机会不会收到什么要紧的来电或讯息,可以不去猜忌疑虑将自己围困在苦闷无解的情绪里,可以不去追忆过去、担忧未来。他不会笑话成步堂没有先见之明,成步堂也不会笑话他尊严扫地,在无比寻常的一天堂堂正正和全世界所有有关的无关的人擦身而过,确实没有任何值得吵架的必要。
到家时已经过了平时睡觉休息的时间,他还在洗澡之前特意提醒成步堂要注意保暖小心风寒。成步堂过了好久才回复一句我想你了。
御剑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打入莫名其妙的大牢里。明明刚刚还有见过面,哪来那么旺盛的多余情感。不过他还没想出要怎样批评那个男人的愚蠢发言,这条简短的陈述消息就被对方残忍地撤回了。他只好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删光了对话框里已经打了一半的反馈内容。成步堂很快又发来了平平无奇的晚安问候,他也回了晚安过去,手机屏幕的亮光灭了,映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表情,失去控制,非常愚蠢,他赶快抹抹脸,又端回了平时的样态。
这一阵雷鸣之中的暴雨下到半夜,雨停时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往来。一叠叠层云在夜幕里泛着灰白色的隐约形状,再后来月亮柔和的晕影也渐渐透映出来。高处树叶上的积水随着重力失控打落到草叶上,草叶上的积水顺着表面细密光滑的蜡质层滚到泥土中,在渗透前迸发出水滴爆裂的巨响。巨响声石破天惊轰轰烈烈,向上蜿蜒穿透潮润润的空气和钢筋水泥的楼宇,让这座城市一夜好梦。
8
他又梦到了御剑后背上的那个蝴蝶胎记,具体情节记不清了,睡前忘记拉上窗帘,太阳明媚又强硬地把他从御剑身上卷了起来。他坐起来揉揉眼睛,平静地决定自己也要在对称的地方补一个形状相同的小文身才行。
在他们十几岁的时候,成步堂还没有意识到,对自己而言,御剑是无可取代的一个,又或者意识到了,但那时个性张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后来步入社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磨去锋棱、沉淀平庸,加上御剑某一天突然的不辞而别之后,他才复而恍然领悟,原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确实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在他的眼里,所有人的身上都贴附着御剑的影子,御剑怜侍之镜影碎片无限分解,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想到御剑。
御剑怜侍,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御剑怜侍,到底是什么呢?这个深奥复杂的疑惑困扰了他几乎全部的年少时光,他甚至在左右论证中触类旁通地思辨了一番关于“我”的弗洛伊德精神结构问题,但兜兜转转,又会来到御剑怜侍会怎样就“我”的存在展开思考这个方向上。他想象御剑的生活,御剑的思维,御剑的处境,御剑的困扰,御剑的喜好偏向和御剑会在什么时候想到他。以至于有段时间还因为这种幻想中的模仿影响到了人生的选择。
十七岁的成步堂闭着眼睛,舒展地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正午的太阳重重地踩住他的额头和大腿。他渐渐分不清自己对于御剑怜侍的感情了,只是一种简单的想象投射,只是因为想要成为完美的人所以像迷恋偶像一样迷恋那个人,还是另一种绝对隐秘而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狂妄爱意?
他悟不出答案,便更多一些关于御剑可以凭空出现像从前那样为他冷静解惑的迷人浮想,然后在这种柔软的情景中沉沉睡去了。如果可以将青春期时外化的探索一分为二,一半是这样平和闲适的晴朗下午,另一半就是过分躁动的越界。他穷极认知,在生理发育上学习探索有关男人之间全部方式的可能性——完全不冲突的,起码成步堂自己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这种并行不悖的攀绕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后,他终于在工作中再次听到了御剑的名字。
——所以,不能怪他们每次碰撞出的火花都可以引起碎片四溅的微型爆炸,哪里有那么多偶然,明明是一种厚积薄发的力量,没能将他和御剑单独围困在一个圈里被冲动的火舌舔舐烧至碳化已经是刻意收敛释放的成果,成步堂有时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约束能力。
他还记得,在御剑离开前的许多周末或节假日里,他们经常借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无聊名义行约会之事。这个词私密又新奇,成步堂认真地将“约会”的拼写输入到搜索引擎里,弹出的广告页面上列举了情侣要一起做的七百件小事,他研究了一番,认为可行,便打印下来,每成功一次就在旁边打勾画标。电影院,游乐园,音乐节,野外露营,御剑只要有时间,总是欣然应允的。最后一次约会的日期记录在鬼屋探险项的旁边,本是一场试探胆量的幼稚赌注,但长久地穿行在阴湿逼仄的氛围里,两个人的身体还是不知不觉贴到了一处去。毕竟谁也不愿服输,御剑绷起精神鼓足勇气推开半人高的窄门,成步堂鬼使神差地,朝着他的耳后吹了一口气。
御剑猛地一回头,下巴狠狠撞上成步堂的鼻梁,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呼,纷纷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痛处,还没来得及互相诘难什么,御剑的双眼兀地睁大了,胳膊向成步堂的腰上一拦,整个人发着抖挡到了他的身前——门后面有一具倒吊的尸体,即将腐烂的面容与他们目光平视,就在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七窍流血。成步堂的尖叫声比御剑还要凄厉,他拖了御剑的前臂就要返回逃跑,可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铁网,牢牢将二人禁锢在此处。手心都湿透了,御剑反扣住他的手腕,不知不觉变成了十指相牵的姿势,因为过于用力地攥向对方而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成步堂的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御剑的腰腹,心脏在同一侧剧烈跳动,传导温度。后来实在叫累了,大脑缺氧,嗓子也痛,扮演尸体的人才顺着绳子躺进了残破的棺材里。
御剑不敢再往那边看,软着两条腿拉着成步堂往前走,嘴上还要故作镇静地安抚他说,要倒立那么久不能动,工作人员真是辛苦。发颤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惊魂未定,成步堂却很是依赖这份坚实可靠似的,死死缠住他的手臂,一直到鬼屋结束重见光明都没舍得松手。
“……可以了,成步堂。”坐在休息区,御剑无奈地说。
“可以了,成步堂。”这个声色似乎有些熟悉,两人一起抬头望去,是刚才扮演尸体的工作人员,离开复杂阴冷的打光后,那样粗糙拙劣的惨白妆容便有些好笑了。他笑嘻嘻地说,“怎么,不认识我啦?”
御剑立即像触电一样把成步堂占有式的环抱用力甩开了。
“啊,矢张。”成步堂有些讪讪的——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放开身边这个人。“……原来,原来是你啊。”
矢张很是得意,“当然是我啊!哈哈,你不知道,御剑刚刚吓到脸都白了!”
“因为你突然出现,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御剑大声说。
矢张不满道:“做好心理准备的鬼屋还有什么恐怖可言!”
御剑强行得出结论,“……总之,我根本就没有害怕!”
“你害怕才好呢,有人害怕才是对我演技水平最大的肯定!”
“演尸体有什么好值得肯定的!”
“你不懂!可不是每个演员都能撑住氛围的喔,你看,刚才的鬼虽然多,但最可怕的果然还是我,对不对,成步堂?”
成步堂摸了摸鼻子。
晚上一起吃饭,御剑还特意和矢张坐到了一处,避嫌似的和成步堂相隔甚远,全程保持无视,仿佛没有这个人一般。成步堂心怀鬼胎,哪还能像平时那么迟钝愚笨,明显就是御剑察觉到了他越界的举措,想要装作清清白白呢。好在果然如此君仍然全无察觉,没有对这样的座次安排产生任何疑惑。
在有关如何抵达御剑怜侍的专业课题上,成步堂向来谦虚好学,知错能改。既然这一步走得急了,那下一步就要含蓄一些;及时地在工作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也要恰到好处地拉开距离、保持礼貌,以进退有度且不让御剑感到压力为进取的方向——确实行之有效,他客气地邀请御剑周末一起去看海,御剑说自己已经到达了大洋彼岸。
御剑说刚刚在飞机上看过海了,成步堂可以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水域。
他怎么能不恨御剑。
成步堂适当地反思,他总是暗自腹诽御剑想得太多太复杂,实际上,他自己患得患失茫然踟蹰的时候也不少,又或者说,某些时候御剑可能比他还要坦率勇敢一些。等待与拖延只会错过更多,以后还是应该更加干脆坚定。
以及,思念与幻觉太苦,他要再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让御剑心甘情愿地被捆绑在他的身边了。
——爱情就是捆绑。他现在这样认定。
初夏的风和煦温暖,城市里粉白色的花随风落了,一层一层更迭成了郁郁葱葱的青绿。成步堂有心趁热打铁,偏偏千寻姐最近有急事请了个长假,原定的项目工作量全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到点下不了班的人变成了他,倒是御剑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态度温和,常常有空,会发消息来问他要不要一起“散步”。成步堂顶着压力手忙脚乱,十分焦虑,额头上接连爆起好大的痘,没时间也没脸见这位阴晴不定的大仙,只好含泪拒绝。
显然御剑最近的心情十分好,反复吃闭门羹也不气不恼,只体贴表示道:“好好工作,有时间联系我。”他当然不会像个那个笨蛋男人一样在大厅里乏味苦等,只是听说最近成步堂日子过得不太好,连续给他叫过几次不重样的正餐外送,连带着绫里真宵的份。
成步堂觉得御剑是转了性,该不会真的就差那天急赤白脸的三言两语?这种奇迹的出现概率还不如丧尸有朝一日成功统治地球大——最近有一部丧尸题材电视剧正在热播,办公室里的讨论热潮将他淹没。费解很久,还是释怀了,虽然离谱至极,可御剑像个正弦函数,自己就有调整起伏上下的能力,不用他解读太多。
真宵知恩图报,几经辗转自行联络后,向御剑表示了感谢,并说有机会一定请他去吃牛排,她知道有家店的牛仔骨烤得超级好吃。
御剑回复得很快:不用麻烦,我明天就要离开日本了。
真宵万分震惊:你!你要离开日本……成、成步堂哥知道吗?
御剑发了个安妮特爱用的小表情:我会告诉他的。
没几分钟成步堂的电话就发过来了。还真是无缝衔接,御剑想。
他接起来,把手机离耳朵稍远了一些。
成步堂的声音背景空旷,语气里带着点儿急,带着点儿喘,省去寒暄,接通便说:“好啊,御剑,御剑怜侍,好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在你离开日本之后吗?在回到原本就属于你的正常生活里之后?你安排好了一切,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是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对你来说就这么无关紧要可有可无吗?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你都不肯亲口告诉我吗?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没有知情权吗?”
御剑确信他已经加班加疯了。或者是突然发现,自以为的安全陆地其实是沼泽中央,挣扎是生存本能。
他哄小女儿似的,柔声说:“我还订了一些草莓,应该快送到了你那边了,成步堂,你先休息一下,我晚些时候再打给你。”
成步堂舌头都快要打结,“草莓?你现在在说草莓?哦哦,已经到了……没事没事,嗯,你们先吃吧。”他向外走了两步,外面有破碎的风声。“我们继续说。御剑,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上次明明还说好了,你只要考虑清楚,就会给我答复,这么说,你现在是考虑好了,确定就要让我们的关系无疾而终了?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才能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好让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你?怜侍,御剑怜侍,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在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甚至愿意相信我是你心里最特别的人,可你明明,你明明就知道我最需要什么!……你的离开太容易了,到头来被吊在原地的只有我一个。御剑怜侍,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呢?”
御剑试图平息他的情绪:“听我说,你先去吃一点东西。我现在出门,我们见面谈,这样可以吗?”
成步堂吸吸鼻子,“你来了会说什么,你说,我的所有想象都是我自以为是,说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我不想听这种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是啊,每次只要你说过,我都会听,不反驳,无异议,按照你说的做,难道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吗?但是御剑,你难道就不会想一想,我为什么愿意听你的吗?”
御剑只好道:“好吧,你也可以不听。既然如此,我替你把剩下的话也说出来。你想说,我是个没法自圆其说的懦夫,在明知自己两次跌入同一条河流后,仍然选择逃避你的感情,逃避自己的感情。还有别的吗?想说什么都可以说,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成步堂蓦地失语了,他一鼓作气连珠炮似逼问御剑的勇气,有一部分是凭借直冲脑门的委屈带来的情绪冲动。可实际上,不管他今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能改变御剑即将离开的事实,这是箭在弦上的未来,而他永远是他在生活重心里平庸的“其他”选项。他上次见到御剑还是在他们共享雨夜并肩狂奔时,本以为那时是开了一个好头,有些在冰层下的事情可以在日后亲密时刻慢慢讲开,现在却变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御剑接着说:“我们的问题不是这三个月就能解决的,我需要顾虑的还有很多事情,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大家早都不是中学生了,对于现在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成步堂。”他念了他的名字,声音像飘落在露水上的花瓣,轻盈又氤氲。
成步堂无法理解这里面逻辑的断裂,他一味说道:“顾虑什么事情?……我不理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想让我与你一起承担。还有,还有你上次说,你最看重发自内心的责任感,难道你在这方面做得让人信服吗?你有哪怕是一瞬间想过要对我负责吗?”
御剑耐心有限,渐渐冷感下来:“我对你,对我们之间的友情,从来都是问心无愧,从四年前就是如此。成步堂,至于谁向谁负责,我建议你好好问一问自己,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何必在这时还要跟我装傻。”
成步堂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主动脉射出的血液带着巨大的含氧量一股脑儿地供上了大脑里每一根大小血管,通气交换剩余的混合物憋在肺泡里,膨胀了整个胸腔。在濒临眩晕前的最后一秒,他说:“所以。”
他开始吐出这口气,从慢到快,大量二氧化碳经由气道自下到上从内而外地冲刷过口腔黏膜。“所以我们确实发生过,对吗?”
御剑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知道——?”
“我醒来之后……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就像我经常会做的梦一样。”他仍然在自说自话,“毕竟,我没有证据,你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御剑。”
“……再后来,你问我还记得多少的时候,我怕如实说了会吓跑你。我宁愿,那只是我过分自我的肮脏幻想。”
他又说:“你看,如果不是我问到这里,你原本是永远不想和我聊到这里的,你只会逃跑,用你的误解来审判我,真是无聊。”
御剑重重地喘了两声。他好像知道话题是怎么过来的,又好像不知道;他好像一直是冷静自矜的那一个,甚至前一秒还在享受安抚狮子时居高临下的成就感,又好像被一个愤怒昏了头的家伙抄起身体,眨眼的工夫已经顺着铁轨带跑到马里亚纳海沟。但如今已经没办法回避这个话题,他涩然道:“感情和身体,总要分开的……这才是你们这种,正常成年人的想法吧……而且我同样有我的私心,你不必感到愧疚。至于,后来的事情,或许你会认为,冲动的热度过后往往需要冷却,这是向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但我不需要这种默契。”
成步堂生气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你怎么会这样误会我?你应该向我道歉,御剑,你应该向我道歉!”
御剑懵然道:“我……”
成步堂打断道:“不必了。”他意识到一次不能逼得太过分,有张有弛才最好,“你出门了吗?”
“……啊,没有。”
成步堂的语速和音量便也降了下来,“对不起啊,刚才不该冲你发火。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明天离开的话,今天晚上在家好好休息吧。我没关系的。”
御剑一顿,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说:“嗯,那就——再见。”
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成步堂说:“我……”
御剑几乎是立刻说道:“什么?”
成步堂认真道:“我去找你好不好?”
御剑犹豫道:“现在吗?”
成步堂极其认真地说:“等千寻姐这次回来之后,我就去你那边,不会超过半年,我们重新开始,真的,可以吗?虽然我……英语说得,可能不太好。”
御剑沉默一阵,两人隔着电话信号共看同一片星辰寥落的天空。
真宵忽然从很远的地方大叫道:“成步堂哥,草莓洗好了,快来吃啦!”
御剑才说:“我会考虑的,没有消息就是拒绝。你去忙吧,再见。”这次是真的很快速地挂断了电话。
成步堂又吹了一会儿暖融融的春天的风,踱步回到室内。御剑买的草莓个个亮红饱满,又大又漂亮,看品相就知道肯定不会便宜。他拿起一颗放到嘴里,果然香甜四溢,他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几经思量修改,早早背诵完备的腹稿终于能一口气说出来了,除了要感谢御剑误打误撞给了机会,还要庆幸他自己足够伶俐,能抓得住最佳时机。效果评价在最后,他经过了好漫长的努力,终于顺利重新拿回了全部的主动权。
真宵小心问道:“成步堂哥,御剑专务怎么说?”
成步堂的口齿忙着吃草莓,抽了空才回应道:“他要走就走啊,他想去哪里,我拦得住吗?”
真宵张大了嘴,说:“啊……”
成步堂没再更多地解释,只是看她下意识地离自己更远了一点,吃草莓的动作都放慢许多,一时多少有些失笑。他没说假话,也没骗真宵,只是,与此同时,他也有自己乐观的猜想:不想让我去找他的意思,不就是等他回来找我吗?拜托,没人比他更擅长坚持没有归期的等待。
他早就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认定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黎明与曙光,不破不立。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想,管他呢,过程又怎样曲折又怎样,他和御剑连误会思维都是一样的,天作之合。反正一路好好坏坏,都是往他预谋并期盼的方向前行。
9
安妮特已经有了自己的固定玩伴,几个年龄相近的孩子在一起上蹿下跳,一上午下来兴奋又困倦,窝在御剑的臂弯里昏昏欲睡,一忽儿又睁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声迭着一声软糯糯地叫起爸爸来。没等御剑应答,她又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问道:“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呢?”
诚然御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在这个问题真正到来的那一瞬间,还是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周身动弹不得,凉意从头顶渗到足底。他的理智里清楚得很,这道闪电其实是早晚要降下来的。定了定心神,在安妮特的目光里艰难又故作淡定道:“安妮特为什么想要妈妈呢?爸爸不够好吗?”
安妮特说:“妈妈,可以爱爸爸,也爱我。凯瑟琳是这么说的。”
御剑柔声说:“安妮特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爱,不一定非得是妈妈才能做到。而且呀,爱你的人太多了,没有妈妈的位置了,怎么办呢?”
小小的女孩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她很费力地想了半天,问道:“爸爸呢?”
御剑柔声说:“爸爸当然爱安妮特了。宝贝,爸爸是全世界最最爱你的人。”
安妮特晃了晃脑袋,认真道:“可是没有妈妈,谁来爱爸爸呢?”
“……”御剑难得卡壳了,他艰难地说,“有别的人爱爸爸呀。”
安妮特问:“可是,那个人真的爱爸爸吗?为什么不在我和爸爸身边呢?”
御剑说:“因为我们离他很远很远很远的,在地球的对面。”
安妮特问:“是天堂吗?”
御剑说:“不,是爸爸的家乡。”
安妮特“哦”一声,问:“爸爸也喜欢他吗?”
“……喜欢的。” 御剑没法说谎,“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管他……叫叔叔?或者,也叫爸爸……但是他,呃,基本不会说话……啊,我的意思是,他只会说另一种语言。我担心你会……不喜欢他。”
安妮特着急地说:“怎么会呢?我一定会很爱他的。我喜欢爸爸,与爸爸有关的,我全都最最最喜欢了。”
御剑稍微用力把她拥进怀里,“宝贝。”
安妮特把小圆脸埋进他的颈间,别别扭扭说出自己的目的:“那安妮特可以去地球的另一边见见他,和他,和爸爸在一起,天天在一起,顺便,唔,拍张照片吗?我不怕远,也不怕辛苦,只是……想拿给洛力奇看,他总是不相信我。”
御剑轻轻亲了她一口,说:“好哦。”
安妮特这才满意起来,伸长胳膊再去勾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大口:“爱爸爸。没有人比我更爱爸爸了。”
“有也可以,”她纠结地说,“但不能多过我,唔,比我少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因为安妮特的爱已经是最最最最最多的了。”
安妮特的呼吸很快均匀起来,小肚子一鼓一鼓的。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按下怦怦直跳的心脏,每一根血管壁受到的压力都唾弃自己真是太卑鄙了,居然会在潜意识里松一口气,庆幸是宝贝自己提出来的主意,省去了他准备良久十分牵强的解释工作。心生惭愧羞恼,轻轻翻身下床,走出房间掩好门,在客厅里左左右右转了两圈无处发泄,便坐回沙发上,一个电话打电话给成步堂。他眯着眼睛用手指点着空气,数他究竟要多久才接。
成步堂那边正是凌晨光景,趴在床上睡得正香,手机铃声催命似的一阵高过一阵,他迷迷糊糊没看清来电显示就接通了,闭着眼睛说:“你——好——我是——”
“你没有脑子吗?”御剑的声音炮仗一样在耳边炸响了,“我问你,你都多少岁了?原来年龄和身高都是摆设,是为了方便你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吗?凡事在行动之前能不能动动你那生了锈的智商,顾全大局很难吗?冲动是理性最大的敌人,这个道理草履虫想得都比你周到,不是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知之明,正确评估自己的水平和能力后再做决定?幸运之神可以庇佑你一次两次还不够吗,成步堂,你还打算继续这样冒冒失失到什么时候?”
成步堂有一句没一句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既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御剑。
他说:“啊?”
御剑喷出那一口寸在喉头的火气,通体舒畅,奇异地被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惨淡败相抚平了心情,也就不想计较刚才不接电话的二等罪过了。他冷冷道:“你还有事吗。”
成步堂仍在掉线中:“没……”
御剑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他不知道地球对面一头雾水的成步堂还能不能睡着,总之,他神清气爽地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桌面上,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陪安妮特一起睡长长的午觉。
在他这次离开前,克里斯汀是真诚地希望御剑能继续留在日本——尽管一开始说好的,的确是三个月限期。他和御剑的组合总是天衣无缝,用人是一种习惯,得心应手的相方可遇不可求。
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谁都像是深情款款:“留下来吧,怜侍,比起总部,日本更需要你,我也是。”
他恳切地握住御剑的手,“怜侍,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日本人,我们一起改变这里的未来,相信你自己,更要相信我,好吗?”
见御剑仍在犹豫,便更向前跨进一步,继续谆谆善诱,道:“如果我是安妮特,一定不希望我最爱的父亲为了我,在面对最好的机会时放弃他自己,我会愧疚一辈子。哦,怜侍,你忍心看到你的甜心宝贝因为你而难过的画面吗?”
御剑不自然地向后转移了一点身体的重心,向后抽回了手,神色郑重道:“谢谢您的赏识,可我还是要和我的女儿商量一下,您知道的,我的一切,都以她的想法为重。”
“噢,那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克里斯汀痛心且遗憾地说,“为了表达诚意,我会为你在这里留一个位置,如果事情有了转机,请务必及时告知我,我想,各位同事都会很高兴得知你留在日本的消息。”
御剑对自己的人缘多少有些刻板印象,他默默地想,同司的大家应该没人会为他回到日本的事情高兴。不过他也并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甚至可以说,三个月下来,他都做不到把所有同事的长相和姓名对号连线,也就当然不知道,好奇心促使这些年轻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八卦交流时的中心人物。
成步堂毕竟是外人,对于公司内部,每天见到的无非就是御剑与社长出双入对的场景。一方已婚又如何,御剑怜侍这样魅力十足男女通吃的男人,或许是开放式婚姻呢?现在世界趋势就流行这个。偶尔附耳私语,亲密无间,默契对视后共同面对旁人,又是一个如春风般和煦,一个如秋风般肃杀,红白脸唱足了,十分相配。有人还在御剑要离开的时候无意撞见过英俊的社长大人与端庄的御剑专务热烈十指相扣的情形,御剑那欲拒还迎的神态娇羞可人,仿佛两人下一秒就要上演少儿不宜的限制级戏码。他还神秘地说,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他们在聊御剑前辈的女儿,似乎是他们共同抚养呢。私下的各种发展愈演愈烈,某天总算是传进了每天努力学习日语的社长耳朵里。
社长摊开手,耸耸肩,十分坦然,道:“怜侍前辈的眼里哪有我呢?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由是舆论便转了风向,变成御剑这个家伙确实有些魅惑人心的手段,能让男人心甘情愿为他驱役,怪不得当时有手段能不声不响轻轻松松调去总部,飞黄腾达,逆天改命。而且看来,他自己的真实水平究竟几斤几两也有待商榷,那个位置,谁坐上去都能做得一样好,御剑怜侍嘛,只不过是乘了利好的东风。
禁忌情缘往往更加引人入胜,风言风语添油加醋几经坎坷终于也被糸锯听了进去。他自然是怒不可遏,跑出去和几个捧着热咖啡的男同事大声吵嚷起来,引来其他人和课长纷纷劝架,你一言我一语混乱之中不知道谁的咖啡怎么就全泼到了课长的白衬衣上去,深褐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流。
这下好了,责任怎么也要算一大份到糸锯圭介头上。
沉痛苦水他灰溜溜无人可倾倒,干脆把成步堂叫出来喝酒。成步堂前一天几乎整夜没睡,如今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他抹着脸给自己要了一杯蓝莓汽水和炸薯饼炸鸡块,强撑着精神听他从头说来。
糸锯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委屈,他年长一些,又向来和御剑交好,别人讲八卦的时候通常不会带他一起聊。他磕磕绊绊尽量以大幅度偏向自己的公正视角把下午发生的事和盘托出,讲完口干舌燥,气鼓鼓喝了一大口啤酒。
成步堂的薯饼却压根没动过,糸锯把自己的英武气概表述得绘声绘色,可他呢,一心都在故事最一开始的那个什么孩子身上。御剑有没有过婚姻,他不在乎;和谁有过婚姻,他不在乎;有没有过婚姻事实,他也不在乎,但哪里蹦出来过什么孩子?谁的孩子?哪里来的孩子?御剑那个家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过婚姻?和谁有过婚姻?发生了多少婚姻事实?他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些?
糸锯讲完这一切,心情已然好了很多,也不像刚才那么义愤填膺了,也有心情吃点东西了,一口一个鸡块蘸酸甜酱料,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御剑,有个女儿?”成步堂双手交叠到一起,不经意似的问道。
糸锯张口就说:“当然是有啊,御剑还给我看过照片呢,特别可爱的说,还没上学呢,眼睛比我还大,漂亮得像洋娃娃……成步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呃……他没告诉过你吗?”
成步堂把炸到金黄色的薯饼也推了过去,镇定道:“……有提到过。”
糸锯松一口气,笑呵呵道:“真的很可爱,对吧?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姑娘。”
“都说女儿像妈妈……”成步堂慢慢说道,“她的母亲一定也很好看。”
糸锯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说的,但御剑听了这话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最后,还是说了谢谢我呢,哈哈哈。”
成步堂顺势问:“你见过他的妻子吗?”
“还真没有!我啊,偷偷瞄过御剑的手机相册,里面全都是女儿的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哈哈,御剑的妻子嘛,肯定是个外国女人,反正不可能是社长大人,我们公司那些年轻人真是太能想象了,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的说?”
成步堂选择性地捡出来一部分听。他“哼”了一声,说:“御剑没有那个意思,可不代表别人没有。他这个人,就是容易让人误会为他着迷,还总是不自知。”
糸锯揶揄道:“你也误会啦?”
糸锯本是喝酒打趣的玩笑话,成步堂却反常地沉默了。糸锯心下疑惑,望过来,看到他正嘬饮着加冰的汽水,目光平视前方,显得深沉十分。
其实成步堂是不知道面对这个问题,应该说些什么。不论如何开始的,如今他和糸锯也算得上是朋友了,他和御剑的事情,一直瞒下去也不太合适,可现在,又好像不是一个认真坦白的好时机。正想着,远侧肩膀上突然一沉,是糸锯的手臂横搭了过来。
“我可认真地告诉你啊……”他“嘶”了一声,慢慢地说,“御剑专务呢,本来就婚姻幸福、家庭美满,现在他回去了,一家三口正好可以顺利团聚。成步堂啊,我也是看你和御剑关系好才跟你说这些,至于别的,你就不要想了,真的。”
成步堂被他前面的描述刺到了一下,难免酸溜溜地说:“是啊,独自一人,无论在哪个国家,都要面对抚养孩子的巨大社会压力。”
糸锯惊呆了:“你不是吧!……你能不能,成步堂!……你不能!……”
成步堂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糸锯竖眉瞪眼的表情活像下一秒就把他吃了。他赶紧否认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不好意思啊,刚才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昨晚没睡好,让你误会了,糸锯前辈。”
见他说的急切真诚,糸锯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最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把最后一口薯饼填进嘴里,说:“哈哈哈!我就知道。跟你聊完心情好了很多的说,好了,我们走吧!”
用兵一时,养兵千日,成步堂主动付了账。这里离他家不远,和糸锯告别后,他可以慢慢走回去。他想自己是在没有一惊一乍这方面是有很大进步的,那至于别人怎么揣摩,就与他无关了。
但仍有无法释怀的事,御剑问他是否喜欢小孩那天,他不假思索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御剑怎么可能不多想,谁知道他会想到哪里去?御剑这样使命枷锁大过天的人,如果要真的要他在孩子和爱情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会牺牲自己,首先抛弃个人情感,塑造出一个无限接近于原始计算机的无情走肉。
但成步堂本身并不排斥给御剑的女儿做继父的事。他无意探究那个和御剑甜蜜相爱、花火四溅、共赴婚姻、水乳交融、同甘共苦、浓墨重彩、黯然离场的女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们正式确定关系之前,御剑无论有过怎样的过往都是他应该尊重的自由。唯独有一事他不能原谅,那就是御剑不信任他几近剖出的分明心,一个小小的生命,这样天大的事,御剑居然敢对他只字不提!——
没有胃口,回了家也不想吃饭。辗转反侧尝试各种姿势打算自我缓解,没成功,反而睡着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第二天上午完全不在状态,午休时终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算算时差,狠狠拨通了挣扎已久的越洋电话。
那边御剑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才接起来,哑着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脾气却大得很:“成——步——堂——龙——一——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成步堂不为所动,只顺着自己的节奏,说道:“你还有什么骗我,或者瞒着我的事吗?法外开恩,我可以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最好早点向我说实话,讲清楚。”
“你要是有被害妄想症就去看医生,难道你对别人也是一天到晚疑心病发作吗?!”御剑咬牙切齿地说。
成步堂自顾自说道:“今天不想说也可以。你好好考虑清楚,想好了可以随时找我。机会,只有一次。”
“我看你是神经搭到了天空树上了吧?!”御剑几乎是怒吼出来的,“除了生死之外的事,以后大半夜不要以任何理由打给我!你不睡觉还是有人睡觉的!!”
10
——这应该算是谈恋爱的前奏吧,可以将绳索适当放宽松一些,成步堂是这样认定的。但就恋爱经验这一点来说,也摸不准究竟他和御剑谁更称得上是经验丰富。也许,成年人应该有成年人的谈法,做成年人该做的事,只是他暗示几次,御剑完全没有一点买账的意思,只好悻悻作罢。
他甚至跑去读书店里主推摆台上的粉红封面书籍,讲的是有情人千辛万辛隔山隔海最终成眷属的故事。故事里的配角却没有这么幸运,永远自己吞下痛苦报喜不报忧,一来二去,竟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对那一头鲜活的生活一无所知,结果是非但没能成为对方的精神支柱,还彼此嫌隙暗生,成为累赘,最后饱尝煎熬筋疲力尽,渐行渐远无疾而终。两人之间只靠吸引力的冲动是没有用的,往往被夸大的感情在现实生活中只是基础之一,与携手一生相守的终点之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细枝末节的信息缺失太多了。成步堂看过之后感慨良久,一边绝对相信自己和御剑决不会复刻这样的悲剧,一边又惶恐自己对御剑同样知之甚少,长跑马拉松看不到标志物建筑,于是前途渺茫。
他实在沉闷难过,又耻于直接表述,便摁头给御剑,每天催促御剑也来看这部小说。御剑那边女儿生病转职交接双双棘手正焦头烂额,每天能抽空回复他的废话已经是难得耐下性子,成步堂得寸进尺的本事十年如一日,居然还要他去看青春期特供小说,看完了是不是还要上交阅读感悟?他当然不听他理不直气还那么壮的胡搅蛮缠,从来都是拒绝得全无余地。成步堂本就为书里荒凉的结局心有戚戚焉,见御剑这个强硬态度,便更加忐忑焦虑孤枕难眠,他想了很久,觉得这个事情,不行。把思路逆转过来,还是需要从自己做起,才能顺利感化御剑。他同御剑细细讲了自己的心事,如果两人永远各自天涯,他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御剑看到消息的时候刚哄着哭到上不来气的安妮特打了吊针,给累到睡着了的宝贝擦干小脸上的泪痕,好不容易清静一会儿,那么长那么多的字看得他脑子嗡嗡天旋地转,语气也就不好,噼里啪啦打字说每个人生来就是孤立的个体,死亡时同样什么都带不走,所以谁离了谁也不是活不了。成步堂本看他几乎是立即回复的,还挺兴高采烈,打开看到内容才蔫儿了个透。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苦,原来这就是爱情的苦!他沮丧地想。好像在他的恋爱路程中所有的甜蜜都来源于自给自足,而每每期待落空,也都是因为自己在对方身上倾注过自我感情的投射,而与对方,全无干系。他消沉了两天,仍不忘时时打开消息框,看有没有来自某人的未读消息——他总是主动,乍一沉寂下来,御剑是一定能及时发现反常,继而来好好哄他的,对吧?——但眼看着凛冬刺骨,冬雪飘落,新年已至,也不见御剑有什么新的动静,仿佛是手机的故障,把御剑信号拦截冰冻了,直接进入静止状态。
年节的喜庆很快从各方各面包裹了成步堂,他尽力赌气,很少想到御剑,以减轻自己的不虞。新年第二天,他难得睡了个懒觉,中午吃了一点东西,下午无所事事,正准备出门转转,隐约听到门铃声响了,以为是热心的邻居大婶送来什么东西,系好扣子去开门——
却看到朝思夜梦的御剑正抱着胳膊看着他。
他愣得实在太久,还是御剑先开了口,“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成步堂说不出话,直接伸手过去猛拉了他一把,用力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御剑黑色的大衣上还黏着外面湿润的冷气,成步堂穿着单衣,那刺骨的寒意就大面积地渗进滚烫的血肉里了。他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正好有机票,就买了。”御剑如此解释道。
他的双臂也慢吞吞地环上了成步堂的腰。听到成步堂闷闷的笑声,又补充了一句:“怕你想我。”
成步堂从善如流:“嗯,我想你。”
御剑“嗯”了一声,“我知道。”
成步堂总算是抱够了,把御剑放到小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御剑仰着脖子打量他:“成步堂,你要出门吗?”
成步堂很享受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你说什么?没听清。”
御剑不明就里,便重复道:“我说,成步堂,你要出门吗?”
他笑道:“原本打算出门的,现在不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把衣服换下来。”
“还是出门吧,”御剑有些局促似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他实在不想在这么久不见的前提下和成步堂长时间共处一室,“我,嗯,我还没吃饭。”
成步堂自然地说:“家里还有一些材料,我做菜给你吃。”
御剑眼前一黑,说:“不用麻烦了,我想吃之前你带我去吃过的那家乌冬面。”
“我前两天去过了,关着门,说是年假之后才开。”成步堂说。
“文字烧也行,好久没吃过了。”御剑咬咬牙说。
成步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御剑心里发毛。他才说:“好吧,我还是要换身衣服,你等我一下。”他虽然是礼貌性地回了自己的卧室,但并没有关上房门。御剑飞快地瞟了一眼里面迅速裸露的光洁背影,又谨守着非礼勿视的教条,把目光投到了别处去。
他努力地说:“昨天新年,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过的吗?”
“嗯?”成步堂有些疑惑,“当然了。你不是吗?”
御剑不说话了。
成步堂继续说道:“虽然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过说真的,每次都是独自迎来新年时,还是会觉得有点寂寞啊。”
御剑说:“那个,成步堂。”
成步堂衣冠完整地向他走来,“怎么了?”
御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上次,因为小说的事,对你发脾气,我并不是故意的。”
成步堂没想到他要说这个,一愣:“你在向我道歉吗?”
御剑一副视死如归的厉害样子,“我想了很久,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见面说比较好……道歉,呃,你也可以这么以为。”
“好吧,” 成步堂向玄关走去,御剑也随即跟了过来,“但是我不接受。”
御剑不可置信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做错了事,”成步堂一寸一寸逼近过来,凝视着御剑背靠着墙壁,无处可躲的样子,肃声道,“接不接受当然是我说了算。你应该自己想怎样才能得到对方的原谅,御剑。”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御剑!”
御剑像是被他蛊惑了,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他已经一天多没有好好休息,现下整个被成步堂的气味紧紧包裹了,只觉得飘飘的,好像有些迷糊,又有点喜欢,口干舌燥,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成步堂不为所动,提示道:“你之前还凶过我一次。”
御剑茫茫然想了半天,总算反应过来,气道:“……谁让你半夜给我打电话!”
成步堂隔着一个吻的距离,看着他,不说话。
御剑小心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要看你说多少实话了。”成步堂说。
御剑感觉自己就像被成步堂牵在手里的一只小小狗,脖子上系着漂亮的黑色项圈,嵌进绒毛里,带来不窒息也不自由的委屈,可他不想主动摇尾巴示好,在原地转了两圈,呜呜咽咽,只希望成步堂能自己走过来。可对面的成步堂不为所动,一点都没有要妥协的意思。细节决定成败,在视线博弈中,总是先心虚的认输。御剑有被人拿捏了的觉悟,轻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试探着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结过婚。”
成步堂果然露出了一副万万没想到的神情,“嗯?”
御剑观察着他的反应,“但我有一个孩子。”
成步堂这次好像镇定了一些,仍说:“嗯?”
“女儿。”御剑说。
“谁的?”
“我的,她管我叫爸爸,昨天我们一起跨年。”
“——那她的母亲呢?”
御剑眨眨眼:“你想知道吗?”
成步堂的手慢慢穿过外衣搭上了他的腰间,御剑向后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算了。”成步堂说,他终于亲吻上了屡屡让他又爱又恨的嘴唇,是柔软湿润的,贴上去时微微凉,但一呼一吸交错在一起,热意便雾气似的蒸腾上来。他就这样贴着御剑的嘴唇,用气声含糊道:“你到底怎么才能明白……”
御剑被令人晕眩的摩擦感反复击打着神经,耳酣面热,不得不留出半公分缓冲的距离来。“我明白的。”他说。
“我是想和你有很多种的未来,但我更想拥有你完整的全部。我根本不在乎之前发生过什么。当然,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明白的。”御剑重复道,短暂的安全感让他放弃了一以贯之的羞涩,变得坦诚且直率。“我……不会爱人,也很难发觉到自己的情感,一直以来,不管是在任何关系中,只有确认过对方的来意,才愿意接受肯定,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你的感情也一样……如果不是百分之一百,我宁可一点都不要……你知道的。但是,嗯,成步堂,我愿意相信你。”
成步堂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可以把心放到我这里吗?你的,百分之一百。我的爱比时间长久。”
御剑的眼神闪躲了一瞬,还是点点头,“……嗯。”
“——好,”成步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总算退开了半步,“我们去吃饭。”他换好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在电梯里他又一次牵住他的手。
“对了,”御剑不经意似的,说:“我今晚十一点的飞机。”
“去哪里?”
御剑奇怪地看着他。
成步堂这才反应过来,果然这位可恶的专务先生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不管今天顺利与否,反正都是一趟飞机而已,他照样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文字烧老店同样没开门,在冬天的日落里牵着手溜溜达达寻访探店,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最后只好找了个酒吧吃关东煮,成步堂蓄意报复,心怀不轨,堂而皇之要了两杯特调,但御剑一心吃饭,没注意他的点单。等端上来后发现不对已经晚了,转念一想,他的酒量比成步堂好一些,灯光昏暗时偶尔调情也未尝不可,也就随了成步堂去。
吃完饭还有一点时间,御剑本想早点去机场,还能休息一下,可成步堂半挂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地说自己难受,要求御剑前辈送他回家,稍微晚一小小会儿,就耽误他一丁点儿时间,好不好,好不好?
御剑被他磨得没办法,想一会儿打车过去应该也来得及,而且,和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呢?便就答应了他的无理取闹。成步堂一路难免踉跄,进了家门,御剑费了好大力气把他扶到沙发上,气喘吁吁,刚想起身,却被成步堂一个利落的翻身压到了身下。
成步堂笑起来,“我早就知道……”
御剑眯起了眼睛,佯怒道:“你又骗我。”
成步堂不作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捉了御剑的左手,顺着每一根手指缱绻地啄吻,最后反反复复落在那枚可笑的指圈上。御剑感觉他缠绵亲吻的热度以戒指为介质,渗进皮肤,流经血液,循环回心后走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人都炙热起来。他张着嘴微微喘息了一声,才问:“嗯?……你、你知道什么?”
成步堂捉住他的手,用口齿笨拙解开他衬衣的扣子,口水濡湿到胸前,带来细微的痒意。他听见成步堂含含糊糊的声音,“如果你真的……能放下我,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根本不会那么若无其事。”他的眼睛亮亮的,望上来的时候仿佛还在溅射火花,“你明明就是想问,‘你还爱我吗’,但你说不出口。”
御剑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这样认真又恪谨的性格,只有越放在心上,才会越装作无事发生。这个时候翻旧账,成步堂还真是……
他挣扎着从成步堂身下抽身出来,狠狠反压到醉酒的人身上,盯着他的眼睛,凶巴巴地说:“成步堂,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他的指尖顺着成步堂的身前中线轻轻重重地向下挪移,“啪”的一声解开皮带扣,拉开拉链,将早就精神抖擞的秘密释放出来。御剑的手不算小,指节分明,指腹指根还带些成长痕迹中留下的茧迹,刺激得成步堂说不出话。尤其是看着御剑带着足够侵略性,还有点外强中干的表情,心理上的满足更胜一筹。他抬手按了御剑的后颈来接吻。一口一口的,水声细密,他纵容御剑对着他的颈胸皮肤反复亲咬留痕,这让他有种被御剑标记为所有物的奇异满足感。同样的,他也把自己的印记短暂烙刻在御剑胸前的两颗小豆上,那么轻易地肿了起来,红成一片,可怜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御剑喜欢听成步堂不加任何遮掩的喘息声一声迭一声炸在他的耳畔,热气黏腻,含住他敏感的耳垂吸吮舔舐。他弄了他一手,很湿。
御剑衣衫散乱,白衬衣的扣子被成步堂解了几颗,露出好大一片胸膛。他从成步堂身上起来,看这个超级大笨蛋除了关键部位门户大开之外,并没有明显的失礼之处,就连头发都仍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正色道:“我要走了。”
大笨蛋答应了一声,也坐起来,从后面用力地抱住他,声音闷闷的,“路上慢点,到了跟我说一声。”他把脑袋在御剑的后腰上蹭了蹭,又说,“我等你回来。”
御剑说:“知道了。”
成步堂这才恋恋不舍放开手,趁御剑去整理自己的空当里,回房间给他另找了一件衬衣,敲敲洗手间的门,从门缝中里把衣服递了进去,然后重新把门拉上。他当然足够绅士风度,不然要真的让他见到御剑在他面前,脱了衣服,裸着上身,他怕是会头脑发昏自私自利,管他三七二十一,先遵循本能再说。
反正他现在是个酒精泡脑子的人,御剑也拿他无可奈何。更何况,他总是在毫无理由地纵容他。
11
成步堂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知道御剑要回来的消息,但消息来源并不是出自御剑本人之口,这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新春过后没多久,他就在一楼角落里新开的咖啡厅“偶然”邂逅了许久没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御剑正优雅地切这一块巧克力奶油芝士小蛋糕,旁边放了一杯热红茶,见他望过来时,没什么表情似的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成步堂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问他好吃吗,御剑说还可以,两个人的寒暄便到此为止了。
正是下班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迎着隆冬时节太阳的光芒显得分外闪耀,余晖这样有力,把御剑赤红色的汽车钉出锋锐的棱角,停在那里,特别刺眼。两人都没有给对方开车门的习惯,关门的闷响声倒是不约而同。车里并不太冷,不知道是开了暖风的缘故还是车中人的热血沸腾。最后由御剑怜侍率先开了口,说他刚才已经去见了克里斯汀,谈好周一就正式上班了,未来一段时间,他会很忙。
成步堂问他现在住在哪里,还是去年那个酒店公寓?御剑说不是,回来之前就已经托人已经安置好了房子,上午回国就直接搬进去了。
成步堂说:“你应该先休息一下的。”
御剑“哼”一声,说:“成步堂,不必说这么虚伪的客气话。如果你真想让我休息一下,你就不会来上这辆车。”
成步堂没话说了。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去哪里?”
御剑说:“买东西。”
成步堂说:“可我还没吃饭。”
御剑说:“你想吃什么?”
他问出了这句话,却没听到成步堂的回复,他疑惑往这边看了一眼,成步堂的眼神直白热辣,像个锃光瓦亮的金属钩子一样,心思昭然若揭。
御剑咳嗽一声,说:“今天不行。”
“好吧。”成步堂见好就收,端正坐好,不再言语。窗外的风景接连倒退,正前方的雨刮器偶尔擦过斑驳的湿痕,晃着灰暗干枯的枝桠连成虚影,一路追着光明驶去。他不想打扰御剑,便偷偷看他。常态的御剑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偶尔呢,嘴角还是会不自觉翘起一点上扬的弧度,随即被主人强制镇压。
很可爱。
幸好御剑没有他所形容的那么无情,成步堂指了一家荞麦面店,他果真就近找了停车的地方,一人一碗,一模一样。他把御剑先前送给他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了下来,认真叠好,仔细板正地放在一边,这是他的习惯。御剑先前已经垫过肚子,所以并不太饿,吃得慢条斯理,优雅十分。成步堂的手肘撑在桌面上,看他专注吃饭的样子,一时满足又欣快,心中半透明的彩色泡泡纷纷流溢出来。这时有店员走过来,说现在店内正好有免单抽奖活动,询问两位是否要参加。成步堂向御剑那边望了一眼,便答应了。五颜六色的球在透明外壳的摇奖机里转啊转,他挑选的淡紫色小球第三个出来,免单无望,店员笑容满面地送来一只绿色的小恐龙,毛茸茸的,手感很好,被装在餐厅漂亮的纸袋里。
因为是成步堂中的奖,理应由成步堂带走。他打开车门,把小恐龙放在后排座上,然后才坐回自己的副驾驶。这个过程中御剑一声没吭,只是瞥他一眼,好大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这让成步堂很是高兴。他真的不想听到御剑故意摆出那种无趣做作的态度,以对他表示没用的感谢。他尤其喜欢的,是他唯独在他面前才展示出的那种特别情绪和真实神采,他爱不释手的,并且甘之如饴。
采购时不需要成步堂提供见解和看法,御剑目的明确,很少说话,他就跟在他身后任劳任怨,当一个尽职尽责的苦力。
御剑停在了调味品货架前,一动不动。
成步堂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是为挑选品牌而犹豫,可又不见他拿起什么做对比,再仔细看看,御剑双眼闭着,嘴唇轻抿,居然是睡着了。他的手臂远远虚虚环护在御剑的身体前后,防止他突然失去重心摔倒。成步堂以此凑了近,定睛细看御剑眼下憔悴的乌青。
御剑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慢慢下垂,下巴猛地一下磕到自己的胸骨上,猝然惊醒,连忙抬起头回过神来,见到成步堂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一手扶着小车一手玩着手机游戏,十分专注,显然并没注意他刚才那一倏忽的迷糊。御剑松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赶快从货架上胡乱拿了一个小瓶放到成步堂的手推车里。成步堂舍不得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似的,并不看他,只嘴上说:“嗯?这么快就挑好了?”
御剑飞快用两只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确认温度,继而才敷衍应了两声,径直往前走去。
成步堂从后面快步跟过来,问:“还买什么吗?”
御剑说:“暂时没有了,走吧。”
超市门口有卖饮品的商铺,御剑说口渴,让成步堂在原地稍等,他去买了两杯咖啡来,两人坐在长椅上,看前方来往的行人,一口一口喝完了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是成步堂开的,他说御剑不一定认得去他家的路。尽管御剑认为这个借口烂透了,可还是把驾驶室让给了他。成步堂考出驾照是许多年前阴差阳错的事情了,之后再也没碰过车,紧张得浑身绷紧,恨不得就着二十迈的速度挪回去。御剑在他的旁边不设防,一早就歪着头睡着了,直到他手忙脚乱熄火停车也没醒过来。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成步堂感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御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知道人是醒了,估计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可他并不是正人君子,仅仅是懵然单纯的内里被撕出一个不精致的角,就足以让他原形毕露。御剑揉揉眼睛,问他这是在哪。
“我家楼下。”成步堂说。
“那你怎么不上去?”御剑有些疑惑。
成步堂叹一口气,正了身子面对着他,故意说:“我在想事情呢。”
御剑果然茫然问道:“想什么?”
成步堂凑过来说:“想你……想知恩报恩的事。”
他的嘴唇贴上了御剑的,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御剑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便主动倾身向前,抬手按了成步堂的后颈,张口含用力吮咬住他的下唇。从左到右细细舔过一轮,舌尖就伸进了他的嘴里。成步堂的牙关微张,那条灵巧的软舌就能轻轻松松探了进来,沿着上颚逡巡一圈,又来挑弄他的舌头。成步堂显然已经失了先机,御剑的舌头为非作歹,他只有听之任之,木楞楞似的,由着入侵者肆意撩拨。他也想试着投桃报李反客为主,奈何御剑实在强硬,顶着他的舌头湿漉漉地摩擦又滑走,俨然只许自己放火的霸道做派。
成步堂想,嘴这么硬的人,怎么接起吻来这么软。
最后还是御剑主动撤离了阵线,他抿了抿水光潋滟的嘴唇,挑着眉头嘲笑成步堂笨。
成步堂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听他装腔摆谱,也不气恼,反倒真诚十足的样子,主动握住了御剑的小臂,顺着手腕往下滑,“我也有……不那么笨的地方,还请御剑专务,一定一定要试试。”说完,手指尖已经悄然滑进了御剑的掌心,意味十足地挠了挠。
他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讲话,称呼还加上了和旁人都一样的职务后缀,御剑当然羞耻。成步堂的手很快就从他的手上离开了,转去精准揉上他两腿正中的性器。他早就有了一点反应,被成步堂半吊不吊地隔着裤子搓摁两下,只觉得更加紧绷难受。这种事情,他素来喜欢主动,不欲被放在砧板上当无力鱼肉,便也挣扎起来,伸出手要去弄成步堂的,可刚刚碰到那一团,就被成步堂干净利落地挡了回来。他胡乱亲咬着他的脖子,一手捏着御剑的虎口,另一只手拉开拉链,把御剑委屈已久的欲望释放出来,掌心抵着顶端打圈。他确实在这门技术上钻营出的经验太过于丰富,来回动作两下就眼见着身下人的眼中泛了红。
成步堂转去轻咬了一口御剑的小耳朵,咬完又舔了两下,安抚似的,“……什么都不要想,可以吗?”
御剑张了张口,“我……”
成步堂从喉咙里笑出一声,“你只要享受就可以了。”
看得出御剑确实是许久没有在这方面费过心思,不多时就双手紧紧抓着成步堂的衣袖,半闭着眼睛,挺着腰,全然交付在了他的手里。只是刚才喘得口干舌燥,现在又想起保持自己一向冷静的状态来,就顾不上成步堂试图温存和延续感觉的动作,起身主动取了纸巾,丢给罪魁祸首。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你走吧。”
成步堂恳求道:“再亲一下。”
御剑吸一口气,被他一再的纠缠烦躁了起来似的。虽然如此,可他还是揪着成步堂的耳朵把人一整个儿拽了过来,往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点到即止,不给一丝逗留的机会。成步堂的心思却没在这个转瞬即逝亲吻上面,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来揪耳朵的左手,满足地反复摩挲他无名指空荡荡的指根端。
他想起御剑之前一带而过讲的,在公司里,表明已婚的身份确实方便。既能挡住一些不必要的情感纠葛,也能给人尽皆知的女儿安排一个模糊而完整的家,从源头掐住那些流言蜚语,省去麻烦。而现在,他摘下来了。
御剑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他反手用力地回握住成步堂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成步堂。”
他注意到成步堂略微泛红的耳尖,挑了一下眉毛,便又低声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12
御剑到家的时候,安妮特还没有睡醒,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打着小呼噜。虽然她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总是听话懂事,给时常因为工作而自顾不暇的御剑省了很多心,可毕竟还是个那么一丁丁点的小小幼崽。他想起,从前她在他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么乖巧,以往听人讲过的那些孕期反应他一概没有发生过,所以才会在孕十五周后才从查体报告上懵然得知了自己要做“母亲”的消息。这太让人震惊了。他难以接受自己曾经带着这样一个无辜的胚胎颠沛流离的离谱事情。不加注意,毫不小心,全无忌讳,他甚至还带着未成形的人类幼体动过肝火熬过大夜打过拳击……但医生说,目前看来,宝贝很坚强,以后,还是要多多加强营养。
但,他是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当然也知道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他礼数周全地谢过医生,回到自己的车里,捏着那张报告单,一动不动地,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做好了决定——无论如何,身体是他自己的,他有绝对的掌控权,那个特殊器官里的生命也是,旁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他发动汽车,导航到一家母婴店,听着店员热情的讲解,沉着一张脸扫荡式购物了一圈,才终于大包小包离开了店面。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迅速镇定了下来,回到家甚至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认真做了功课,制定了第一版的孕期计划。他还给自己买了铂金的戒指,套到无名指上,给未来的事情铺路。
御剑素来有健身的习惯,加上平日里三件套从来一丝不苟,包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就算到了孕晚期也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体里藏了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妊娠反应是最折磨人的,他对气味变得极其敏感,哪怕是路过的同事带来一阵甜美清新的香风,都让腹腔挤压胃液冲过贲门返流到口腔鼻腔,酸液侵蚀,血管收缩头晕目眩,更不消说高热量食物的油烟味道,就算气息远在五十米开外也会使一整天的食欲尽丧。他无法下咽所有物种所有部位的肉,全世界花哨的烹饪技法都无法去除肉质上难以言喻的腥气,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闭着眼睛咬下一口,照样会呕个精光。进食是痛苦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便试图以“不饿不吃”的方式向身体妥协,可那个无法饱食的未成形的孩子也会因此委屈,在领地里大闹一通,非要磨得他强迫自己吃些什么才能缓解。他疯了一样想念家乡小镇特产的一种青菜,可这是在异国都市,就连馋嘴都变得奢侈。他用了很多办法托了很多人浪费很多时间才终于得到了一小把蔫掉梦寐以求的青菜,吃到口中才发现自己的味觉已经不同往日,还没来得及被消化,便随着其他点心一同涌了上来。一面是吃和吐,另一面是吐和吃,他在混沌中渐渐分不清自己在倾倒式浪费食物的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精力分散,工作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何况是无法短期内适应的新模式,异于常人的性别矛盾令内分泌激素水平极其不稳定,他变得暴躁、易怒,继而有不受控制的泪水洇湿整个枕头。夜幕降临,他整晚整晚难以入睡,有时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困意袭来,骤然抽筋的小腿又会把他拉回清醒的现实里去。他掉了许多的头发,也白了许多的头发,尽管医生对他说这一切都会随生产结束而且可能在保养中被逐渐恢复,可起码现在这一刻,镜子里衰弱憔悴的人不是假的。难以适应的膨隆腹部,赘肉一样压迫腰椎,每天最困难的是穿鞋换鞋,尽管已经买了最宽松的款式和更大的尺码,可他的下肢已经水肿到有从前的两倍粗,一天下来,普通的束口袜子会把脚踝勒成青紫色,连带整个脚部失去知觉。各种各样专业昂贵的营养品和保健品都吃过,可石沉大海一样不被吸收,无数种多维影响下,原本胶原蛋白饱满的脸颊也开始逐渐瘦削,脸色青灰下来,和肿胀富态的腰围形成鲜明的对比。与他血脉共振脐带相连的小东西真的很乖,很坚强,很努力,茁壮而倔强,像极了她的两个父亲。御剑想,宝贝真的很优秀,没有像很多资料上讲的那样把他折腾到死去活来,是他自己能力不足,配不上宝贝的期待。
过分敏感的心绪无限滋生泛滥蔓延的消极情绪,最一开始,他会在独自一人时用一些不太好听的语言无数次咒骂“那个男人”,又想起这会不会对孩子影响不好,立刻道歉认错,闭口不言。其实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恨成步堂,只是滔天的波动情绪毕竟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他并没有第二个选择——总不能自怨自艾,他还不至于轻贱如此。预产期前一个月的时候,御剑申请了十二周的陪产假,等一切处理完毕,那个祈盼已久的最终日子也就迫在眉睫了。他早就取出了这些年辛苦积攒下的存款,毫不手软地住进了隐私度极高的私人医院。理想的情况是顺产,因为恢复期短,他可以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照顾他未曾谋面的小孩,但在一次产前检查中,超声意外发现羊水中脐带已经绕颈足足三周半,医生说意外随时有可能发生,建议立即行剖宫手术。御剑把左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多少次呢,他和这个小家伙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亲切友好聊天、交流,他说过许多许多的话,他们两个的未来,以后光芒万丈的生活。小家伙会时不时戳一戳他以示回应。但他仍然相当平静地在剖宫产的选项上确认签字,一笔一画,右手又稳又快。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他终于平躺在床上,手术开始了。七层切口,刀片锋利冰凉。他清醒但不适,尽管成功的麻醉让他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医生护士正在同他说话,试图转移一部分注意力,但御剑没有多少回应的心情。应该说,他正像一个光盘,极力想将这一生一次的身体感觉永恒刻录下来,很快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播放给谁看呢?绝不是他的小孩,也不会是另外的谁;至于他自己,更是永远也不想触碰这段记忆了。
眼眶酸涩,就望着天花板。他倒不认为这种痛苦是成步堂带给他的,不管结局如何,只是他们之间已然有过了不可分割的具象血缘联系,而这种联系与另一当事人无关。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那么有力,嘹亮,原来脐带只是盘绕在了颈前,幸好没有造成胎儿窘迫,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很健康的宝贝。”他听到有人说。
……
他们已经说好,回到日本,就要和爸爸正式分床睡了。
安妮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会做得很好,不会半夜爬起来找爸爸。几十个小时的飞行与换乘的旅途,让她在新家的新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再睁开眼已经是新的天亮了。她的爸爸正在做早餐,见她起床,十分高兴的样子,互道早上好后问她今天有什么想法,安妮特说想要出门去玩。
“当然可以。”爸爸说,“不过在玩之前,我们要先去见一个阿姨。”
阿姨是国际幼稚园的园长,安妮特不怕生,和阿姨对了手指定约好下次再见。办完手续后,御剑又向安妮特确认了一遍,问她真的愿意过几天就来上学吗?安妮特低着头,掰着小手,小声说爸爸不也是从明天就要上班了吗?爸爸有新朋友,我也要赶快跟上才行。
他们吃了一点东西,然后驱车前往园长阿姨提到过的漂亮公园。其间成步堂打来电话,问御剑睡醒了没有。
御剑下意识瞧了一眼安妮特,她正看着他,一双葡萄似的圆圆眼睛又黑又亮。
他“嗯”了一声,“我在外面,你有事吗?”
成步堂说:“那你现在方便吗?”他说完,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御剑的答复,十分奇怪,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御剑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电话挂断了。
成步堂握着手机,深入思考这时候是立刻再次打过去装作刚才无事发生合适,还是赌气生气发脾气,让御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合适?他权衡再三,还是觉得后者的综合收益会稍高一些。正想着,御剑的电话已经迅速回拨过来。他晾了一会儿才接。
“怎么了,御剑?”他明知故问。
“我们要去银行旁边新修建的那家公园玩,你想不想来?”
“……谁?”
“我和——安妮特。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不必勉强——”
“我来!”成步堂一骨碌从床上站到地上,急切地说,“我来,我特别有空!我现在就出门!”
御剑“嗯”了一声,“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成步堂答应下来。放下手机,他才发现自己的额前和掌心已然沁出了一层汗,心率过速,咚咚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胸腔的束缚。他用了几秒,好好梳了头发,生疏笨拙认认真真打上一层薄薄的蜡,绞尽脑汁,在口袋里装了一点纸巾糖果创可贴,以备不时之需。他还特意绕了远路,去买了成盒的拼插积木,以方便给小朋友当见面礼。踏进公园之前路过一排沿街商铺,他对着玻璃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转着圈打量确认了自己的形象,似乎还说得过去。
应该不会给御剑丢脸,他想。
公园是新开的,里面有很多儿童设施,很快,他就看到了御剑的身影。御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一群嬉戏的小孩子,在下午温暖的阳光里他的侧脸柔和可爱。成步堂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
御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并没有未接的来电。成步堂说:“不难找。”
御剑不置可否。“你吃饭了吗?”他问。
成步堂一愣:“吃了一点。”
“提前先讲清楚,我不管饭的,今天。”
“啊?……哦。”成步堂确实以为晚上一起吃饭应该是顺理成章自然发生的,但御剑陈述在了最前面,他也不好说出自己多想的事。
他很快就锁定了御剑视角的重点对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果然很可爱,比一切的想象都可爱。雪白的小脸肉嘟嘟的,一双眼睛大大圆圆,颜色黑白分明,细软的头发在侧面用彩色的头花扎成小辫,头顶还戴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箍,身上穿一件浅黄色的毛衣,上面印着大小不一的紫色星星。她很爱笑,肆意地露出一口不那么整齐的牙,眼睛变成了一条弯弯的缝。藕节似的小胳膊偶尔露出一小段来,鲜嫩极了。成步堂从来没见过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孩子,她笑,他就跟着笑起来,她佯装生气,他又觉得更加有趣可爱,笑意更深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树,小孩子嘛,胡闹调皮是一定的,只是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小朋友,毕竟都是御剑的小朋友,他一定一定一定要真心实意地接纳这个意料之外的家庭成员。转念又想到,自己对于他们父子来说,不也同样是多余的那一个?所以仍然认为自己在直面小朋友时,相当任重而道远。但真正见到嫩生生的小女孩在他面前时,那种始终紧张忐忑的心情一下子就被冲刷殆尽了,近乎是生理性的本能反应,他完全没有办法不爱她,如果是为了她,那么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
他听见御剑说:“她第一次来日本,我本来担心,她会和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毕竟语言不通。”
“小朋友之间的感情,语言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因素。”成步堂说。
御剑摇摇头,“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在考虑单独找个日本语老师……只是这样的话,加上钢琴课,舞蹈课和绘画课,每天要学的东西太多,对她来说,太辛苦了。”
“这么多?”成步堂有些咋舌,“我听着都觉得累。不过,你看,我们小时候都没有上过这些兴趣班,现在也算是顺利长大成人了,对吧?”
“你是你,不要说‘我们’……总还是有用的。这种兴趣班,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成效的事情。”
“她喜欢上课吗?”
“谁……安妮特?”
“对,安妮特。”
“她早晚会喜欢的,而且——她是我的女儿,当然会遗传我的优点。”御剑摊开了手,“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上兴趣班。”
成步堂打趣道:“啊,不知道经常翘课出来找我玩的人是谁呢?”
“……那是因为外界诱惑太大,内心不够坚定,看到窗外的同龄人都在玩闹,只有我在房间里一遍一遍敲那些枯燥的音节,所以倦怠过一段时间。再后来……”
他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来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再后来,搬了家之后,窗外没有那些浮躁的声音了,我除了学习和看书,也无事可做,反而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
成步堂温声说:“或许是因为,你没有选择。”
“或许吧。”御剑没有急着否定他,“真正由自己做出的选择,绝不会为之痛苦。但现在看来,虽然那时候好像总是我执着于出去玩,实际上,却是由诱惑在支配我,我并不是真正的自由。我经常会想,人之所以为人,应当为自己而有所思考,而不是作为直线欲望的奴隶。”
成步堂说:“可是,正因为有了这种欲望和冲动,人才是人,才有血有肉,独一无二。世界不是循环往复的固定程序,就算是早早确定了前进的方向,也不是只有一条路能走。”
虽然御剑并不赞同成步堂关于兴趣班的观点,但就这句话而言,确实是这样,如果是几年之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几年后的自己会成为一名单身爸爸并且乐在其中。御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匆忙草率的决定,他甚至无法给那个决定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主导原因,是无法残忍割舍掉崭新的生命,是不见天日但惊世骇俗的自私占有,是享受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成步堂知晓的伟大秘密,是在这团希望上试图寻觅有关他无望爱恋的投射,是他对于献祭式孤注一掷的病态沉迷——都可以,怎样都可以,现在,他全部欣然接纳。冬天的风在车窗外呼啸,车里的广播恰好唱到Made Of Stone,灰色的阴云给循环的空气带来湿和冷,玻璃起满了白色的雾,人来人往大车小辆,晃过的影失去一切形状和细节,烧油的热风干燥强烈。时间的绳结不断向前推进,万事万物不停更新更迭,激素的分泌模糊了许多的重要记忆,唯有那个改变命运的微渺瞬间在时隔多年后仍然清晰。
无论在之前还是之后,所有由一念冲动带来的生理心理双重痛苦折磨的时间里,都是这个身上流淌着一半成步堂血液的女儿给了他咬牙前进的力量和勇气,让他艰难但坚定地走出阴翳的云影,尽管她毫不知情。御剑从来都不是万事全能的超级英雄,他不想总是沉浸在一步步血泪交织的回忆里,那个能证明他们之间有超出“友谊”关系存在过的事实印证,那个源于一场错误却值得拥有独立未来的生命,那个他和他的孩子,是他拼尽全部力量后所能抓住的唯一确定的光。
“——当然了。”他轻快地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虽然各怀心事,可总还是有令人安心的沉默可以享受。成步堂斟酌再三,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那个……御剑。”
“嗯,怎么了?”
一群小朋友们正好散了场,纷纷告别之后,远远近近地,各自扑进妈妈的怀里,安妮特也小跑过来。成步堂说:“关于,那个……安妮特的妈妈……”
御剑脸色一变,收了笑意,偏头敏锐地盯了过来,低声问:“你要说什么?”语气里却隐隐有了呵斥的意味。成步堂听出来了,只当御剑仍然是难言之隐,不想说的,只好讪讪道:“没什么,我不说了。”
安妮特已经大叫着扑进了御剑的怀里,抱起爸爸递给她的儿童水杯,仰着脖子吨吨喝水,眼睛没从成步堂身上离开过。
成步堂鼓足了勇气,站直了腰,整了整衣服,清清嗓子,摆出一副自认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表情,尽力运用起他蹩脚的英语。“你好,安妮特!”
安妮特把水杯递给爸爸,自己也钻进爸爸的怀里,快乐地向她的新朋友打招呼:“你好!”她看到成步堂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礼盒向她递过来,“是买给我的吗?谢谢!我很喜欢。”
成步堂结结巴巴:“不不,不,不客气。”
御剑失笑一声,揽着怀里的女儿站了起来,也对他说:“我们要回家了。你怎么回去?”
“我坐电车就可以了。”成步堂说。
御剑点点头,“好。”
临走之前,他又弯下腰,对着小女孩挥了挥手,“再见,安妮特!”
安妮特也糯着嗓子,歪着头,大声对他说:“再见!”
成步堂目送了两个人的背影离开,拐到树丛那边的时候御剑终于吝啬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弯弯嘴角,算是一个专属于他的笑容。
13
周一的太阳照常升起来,成步堂发出的问好没有得到回应,他不急不恼,也没有打算再主动第二次,就让对话框停在那里,迎接它自己的命运。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成步堂打开手机,照旧石沉大海,对面还是没有动静。他自认,没有什么能给御剑帮得上忙的地方,唯有安静不打扰当个哑巴木头人,才是好现任的自我修养。
反正,御剑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也不会只有一天半天。成步堂相当看得开。
他假借了绫里千寻和宝月巴两人聚会的由头刻意跻身进去,厚着脸皮硬是请了一顿饭,说两位前辈平时对他都很照顾,平时也很少有坐在一起的时候,择日不如撞日,表达一下感恩感激感谢之情。伸手不打笑脸人,席间其乐融融,成步堂早就不是当初只会闷头被灌酒的菜鸟新人了,如今要礼数周全地照顾两位女士,他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大家都知道他和御剑私交匪浅,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御剑头上。宝月姐说他最近可真是有得忙呢,“加班地狱”也不过如此吧。千寻姐也点点头,真的是很出色的年轻人,每一次见到他都觉得比以前更加优秀了。宝月姐说那是当然的,毕竟是去总部历练过的人。千寻姐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回来呢?成步堂适时地插上了嘴,“他好像是和克里斯汀社长关系不错的。”
宝月姐瞥他一眼,你怎么能也听信那种谣言!御剑不是那样的人,他和克里斯汀社长,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而且,千寻姐温声向成步堂解释,社长对御剑,算是有知遇之恩,在关键时候多给了他一个出路,御剑当然要拼命工作,证明自己,创造价值,才能偿还他的知遇之恩。
成步堂说,可是这样的话,御剑不会很辛苦吗?
宝月姐说他有多辛苦,全世界都知道,可这是他自己选的,就算现在他反悔,说不干了,社长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啊,成步堂,你作为他的好朋友,一定要多多关心他,无论是心理健康还是身体健康,不是吗?千寻姐向他眨了眨眼。
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你不做,我相信还有别人去做的。宝月姐说。
成步堂一副深受教诲的样子,虚心地说我当然会永远站在他身后,不管他是不是需要我。
宝月姐叹了口气,轻声说,御剑对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机兀然震动起来,便起身去接电话了。成步堂不太敢直视千寻姐足够揶揄的眼神,忙端起碗,快速扒了几口饭菜,垫垫肚子。最后买单结账时也毫不手软,尽管姐姐们都比他有钱得多,可谁让他有求于人呢。听说御剑今晚会在公司休息,他和二位告了别,决定亲自送些温暖过去。
没有时间约会固然悲伤,可创造机会也是成步堂自己的本事。他想起上次御剑给他送草莓的时候,他一番寻衅滋事,还换得御剑主动来哄他,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如果说御剑这样无懈可击的无情机器也有弱点死穴,那么除了安妮特,一定就是他了。
成步堂龙一,天生就是御剑怜侍的克星。
成步堂在便利店买了一些饮料和饭食,打开手机,看了看那冷冷清清的对话框,还是决定打个突袭,不请自来。他拎着塑料袋敲开了那扇唯一灯火通明的磨砂玻璃门,御剑蹙着眉头抬了眼皮,看到是他,双眼顿时睁大了一倍,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成步堂犹犹豫豫地往里探了个头,就听见御剑说:“不用看了,今晚只有我。”
成步堂应了一声,反手锁上了门。宝月姐说,因为新引进的设备最近出了一些问题,所以公司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御剑那边噼里啪啦又敲起键盘来,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的无框护目镜,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认真起来严肃又禁欲,更加显得神圣傲倨,高不可攀。
成步堂想,幸好他们两个不在同一个系统里工作。
“你怎么来了?”他听到御剑说。
“很想你,就来了。”成步堂如今说这种话完全不需要准备和酝酿,“你今晚不回家,安妮特怎么办?”
“有保姆。”
“哦。”他应一声,“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
御剑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摞记录单,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排序,最上面一张是要求目录,要递交审查的,不准出错。”
他没特意强调内容的机密性,却嘱咐他细心,这是还当他当刚毕业的小朋友呢。成步堂快速翻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签名交杂在一起,没有技术含量,就是有点费眼睛。
成步堂找了个位置坐下,取下夹子,开始逐一翻找。主动送上门当无偿劳动力,当然不能挑三拣四。他想起,许多年前,成步堂刚开始工作时,御剑作为行业前辈,也曾这样给他帮过忙。
说来可笑,那时的成步堂热血有余,经验不足,试用期下来,完成业务不达标,被通知即将面临解雇。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原本早就希望渺茫的大客户突然从天而降,总算保住了他来之不易的饭碗。细细一打听才知道,大客户本来和楼上公司的对接人谈得差不多了,没想到那边又冒出来另一个新的对接人,把之前商定好的细节推翻了将近一半,像是吃准了客户已经是囊中之物。这明显是内部抢功,客户对这种没有凝聚力的不团结行为嗤之以鼻,加上成步堂又一天三次紧紧咬着不放弃,所以干脆顺水推舟,把机会留给坚持不懈的人。
客户感慨,御剑那个孩子,确实是不错呢,可惜摊上这样的同事……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成步堂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听见自己问:“谁?”
客户笑着说,御剑——御剑怜侍。我和他也算是相处过几年了,这次的事真的很遗憾……啊,成步堂,你也是很优秀的。
成步堂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又赶快道歉,然后弯下腰捡了起来。
他向客户要了御剑的联系方式,说想向这位御剑老师请教学习一下。他再三保证,绝对只是单纯的学习交流,他见识短浅,想深入了解一下能被客户夸到赞不绝口的优秀的前辈是怎么工作的。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客户将信将疑,当着他的面给御剑打了电话去,说这边,嗯,有个叫成步堂的人,是你的同行,你的后辈,你的竞争对手,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御剑君,你的意见呢?
那边御剑好像也掉了什么东西,沉默了一会,才说:“没有关系的,辛苦您了,让他联系我就可以。”
他们当晚就一起吃饭了,吃的法国料理,成步堂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如坐针毡,无所适从,眼巴巴盯着御剑的言行照葫芦画葫芦。御剑看出他的窘迫,但无意给他解围。他并不是小气记恨成步堂来抢他的业绩,只是觉得,从小就受自己保护的成步堂不应该有那样的本事,其中的惊讶大过惊喜。不过人总是会变的,成长就是这样无序。
粗粗算来,两人已经差不多十年没见过面了,错过的往事那么多,没有必要一一细数。理论上来说,两人应该是同级生,但御剑成绩优秀,多跳了两级,才把按部就班又中途转专业的成步堂远远甩到了身后。一阵拘谨的沉默之后,成步堂放下餐具,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当时之所以想转来这个专业,确实是有一部分考虑过你的原因。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说你认为这是很有意义的行业,它可以承载你的梦想。”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所以我也不会。”
御剑莫名被这样真挚火热的友情烫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一点上半身,低着头“嗯”了一声。
一直到这顿饭吃完御剑也没有说很多话,基本都是成步堂挑开话题,成步堂自白,成步堂提问,御剑认真听进耳朵里,斟酌词句回答问题。临别时,御剑还是特意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成步堂,正色说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也可以联系他。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刚毕业上班的人,往往不一定能从身边最近的前辈那里得到最真诚的建议,与其四处碰壁,还不如来找自己。御剑从小到大都不是多么善于交际的人,也许嘴上不说,但只要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人,他也一定会回报真心。
成步堂向他道谢,回到家就把那张名片用保鲜膜简易塑封了,平平展展地夹进了一本收集册。收集册被装在一个巨大坚硬的方盒外壳里,里面还有很多早就褪色生锈的小型玩具挂件,看起来廉价且过时。打开红色牛皮纸封皮的册子,剪报,相片,国家,城市,学院,还有一些署名为“迈尔斯·艾治沃斯”的发表文章,按照时间排序,林林总总,应有尽有。御剑是相当出色的人,海外的大学宣传网站那么多,许多公开的信息并不难找。只是最后一份资料还是面容模糊的毕业照片,从那之后迈尔斯先生就失去了踪迹,宛如沧海一粟,成步堂打捞无果。他还去翻看了一些御剑同级同学的社交平台,可惜,里面也完全没有御剑的痕迹。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家伙到底会去哪里工作,原来兜兜转转,竟然居然,又是回到了日本。
这可真是太巧了。他想来想去,还是把那张名片从册子里抽了出来,郑重放在枕头上,起身去冲了个澡,回来酝酿了一下情绪,一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半眯起了眼睛。最后用纸巾和湿巾草草擦了,决定明天再找个由头,得管御剑再要一张新的,然后再夹进珍藏册里去。手上的这张倒是可以继续用。
但他完全不准备把这样的心意剖明在御剑面前,不合时宜的感情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一种困扰。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在御剑面前露出破绽,或者说,在御剑眼里,他就应该永远是赤诚热忱的明亮样子。另一方面,他也相信御剑并没有多少被人长久而真实爱过的经历,所以就算成步堂偶尔真的存在行为越界,情绪过头,御剑大概也不会多想。
他们有过共同度过的童年,和半个懵懵懂懂的青春期,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太阳落下时爽快分开,并约好明日再见。而后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随着御剑的不告而别画上遗憾而潦草的句点。起初成步堂还可以在失落怅然中自我安慰,如果是矢张这样离开,他也会同样难过的,可随着日升月落日复一日的时间推移,他迟顿的情感萌芽终于破土而出——御剑于他来说,绝不仅仅是白天时宣称的最好朋友那样简单。
他顺利地向御剑再次要来一张名片,然后开始享受御剑习惯性摆出的照顾者姿态,细致地帮衬他处理所有工作上遇到的所有棘手问题。成步堂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御剑熟悉的舒适区,在两人都有心有意的前提下,友情的复温非常快。
他再一次成为了御剑最好的朋友。最最好。
直到十二月的一天,他接到了御剑拨来的电话,他问他在哪里,现在有没有时间,成步堂一边打字推拒了晚上聚餐的邀请,一边说当然有,特别有。御剑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不敢问,在出租车上猜了几种可能性,火速赶往御剑小时候的家。现在那里已经有了新的住户,御剑脸色苍白,僵硬地站在院墙外,整张脸是木的,嘴角向下用力抿住,淡声道:“你来了,成步堂。”
他说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但对这附近不熟悉。成步堂带他去了临近小学废弃的天台上。寥寥几层的高度,轻柔似无的风仍然能把纸片似的御剑吹得摇摇欲坠。
栏杆上面一层厚厚的灰尘,成步堂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两人的身下,和御剑并排倚坐在上面。御剑的一双手冰冰凉,没有知觉似的,还捧着成步堂来时路上买的热牛奶。他平时打理精细的发型今天散漫又杂乱,半长的发丝顺着额前飞得到处都是,成步堂听他尝试着深呼吸了几次,可都没能说出口,他就也不说话,只沉静看着他。
御剑终于开了口。“你应该知道,我当时突然转学,是因为我父亲突然遇害去世了。”他顿了顿,又说,“之后,他就收养了我……虽然我们两个多数时候,不是很合得来,但必须承认,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今天早上,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告诉我,他被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原来他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他捋了一把头发,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也没有那么难讲出来。你不必担心。”
“……”成步堂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伸长了手臂,慢慢揽上了御剑的肩头,把人正过来,轻轻拥到自己的怀里。
御剑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没有表示拒绝。“爸爸是我的偶像,我从小,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的额头抵在成步堂的肩上,“他……我从来没有管他叫过一声‘爸爸’,但我也……”
“……御剑。”成步堂的手掌从他的后颈顺着脊背往下滑,又回到后颈,周而复始,“人性是很复杂的……叔叔一定很爱你。”
御剑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的。我算什么呢?……就像一个笑话。”
成步堂吸了一口气:“可你的人生,和你的路,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有你自己的世界,并不是一定要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怜侍,永远不要怀疑和否定自己。”
“爱你的人都是真的,你感受过的爱也是真的。不管是为了什么,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世界上的人和发生过的事有那么多,永远有人爱着你。”
他不太擅长这样的场合,也不知道御剑的养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这是一道心门,他不希望御剑把自己永远关在过去。好久之后,御剑才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来,也并不看他,只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牛奶瓶,哑着嗓子,说走吧。然后没有再看过成步堂一眼。
从那之后,御剑密不透风的壁垒好像又敞开一个口子,不大不小,量身定制,只容一个成步堂进入。像是确认了有人真的会在意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就可以在亲密关系的结界里面更自由放肆一些,为所欲为。他仍然不会用很温柔的语气,说很好听的话,可他也会偶尔向成步堂抱怨昨晚没睡好觉,姿势摆不对,脖子怎么转都疼,僵硬了一整天,连带颈肩也开始酸痛。买到了一整个又香又甜的条纹密瓜,但太大了,只能吃进去一半,所以要放进冰箱里,明天再吃。成步堂问冰箱能放得下吗,御剑说放不下也要放,不然就变质坏掉了。
成步堂不禁想入非非,他们的友情什么时候也可以顺利变质啊。
他对御剑的感情就像一颗圆形的巧克力豆,外表看起来从一而终,丝滑单纯,可若是御剑愿意把他含在湿润的体温里。那非分之想的酒心就要肆无忌惮地流出来了。他装得一手好光风霁月,清洌如水,把倾慕爱慕的分寸感拿捏到刚刚合适,只盼御剑能瞧上他一眼,他便总算可以原形毕露。
成步堂整理好资料,放回到御剑的桌面上,御剑停了手中的工作,大致翻看一下,重新收回了抽屉里。
“你走吧。”他下了逐客令,“再晚就没有末班车了。”
成步堂点点头,“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向御剑展开双臂。御剑和他对视了两秒,还是妥协了,站起身来,回给了成步堂一个拥抱。成步堂的手一如既往地爱搭在他的后脖子那里,没一会儿就顺着颈侧,一口一口亲到了下巴,然后是下嘴唇,含在嘴里,轻轻地吸咬。他摘下了御剑的眼镜,鼻梁上有一点红红的印记,他亲上去,见他闭着眼睛,便又吻上他颤抖的睫毛根,最后落在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是想用嘴唇熨开那细微的纹路。
“我走了。”他说。他又笑起来,自顾自地说,“再抱一下。”
御剑烦了他这腻腻歪歪的架势,转而用手去推他的胸膛,不耐道:“成步堂,你是没断奶吗?”
“可以吗?”
“嗯……嗯?”御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成步堂说的是什么,他气得用了好大的力气,把成步堂彻底推了出去,然后一步一步直到把他完全推出办公室外,迅速给门重新落了锁。
“我真的走了!”成步堂对着门缝说。门里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动静,他便知道这是御剑的回应了。宝月姐说值班的频率是五天一轮,他想,看御剑的反应,里面一定是没有监控的,那么下一次,要不要准备点别的东西,以便发生更破格的事——?
14
成步堂有一项不为人知的隐秘恶趣味。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从来都是兴致勃勃地做好前期工作,万事俱备,绝不唐突,然后优哉游哉享受最后收割那一刻意料之中的痛快喜悦。虽然生活无常,多数时候总是天不遂人愿,可这种独自形成围剿的满足,往往能让他获得巨大的成就感。早安晚安已经失去了应有的问好作用,想来这几日御剑是万万不会回应他低级的调情了,也就干脆利落地放弃这条路,转而去实行曲线救国的程序设计。
他写了一封信。
是正规的格式,正规的称谓,正规的语法,正规排版之后,正规地发到了御剑的邮箱里去。内容围绕安妮特展开,洋洋洒洒,诚恳真挚,说自己和安妮特一见如故,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样,所以迈尔斯先生不必在这方面担心。他以后绝对会对孩子很好很好,尽管他从来没有做过父亲,也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的父亲,但他可以慢慢学习,不断进步,努力沟通,肩负责任,一定要让孩子感受到平等的爱和尊重。他会将安妮特视如己出,当成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宝贝,也是唯一的宝贝,和迈尔斯先生共同承担这份严肃而甜蜜的责任,并且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他保证绝对不会抛弃安妮特,他一定会很爱很爱这个宝贝,请迈尔斯先生放心。
御剑还真看完了。看完之后面无表情,耷拉着眼皮,觉得成步堂废话可真多。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会热泪盈眶感动失态,然后主动投怀送抱?坦白地讲,他能在删除邮件时仍然保持面无表情已经是对成步堂这份“情意”极大的尊重了,实际上,他的表情在阅读到个别字眼时甚至出现了难以控制的扭曲,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结合。御剑不禁想象电脑屏幕另一边的成步堂,他是不是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挺伟大的?
视如己出,哈,真亏他说得出来!
他觉得自己不能一个人生闷气,得让成步堂也不好过。前段时间是有准备坦诚相待,告知孩子她爸自己身体的秘密,这是他手上最后一张牌了,掷出去,就等于揭开有关“御剑怜侍”这个人所有的秘密,让五心六意有所保留的原来如此君自己羞愧去——他倒是不在乎成步堂在有关自己的事情上心思深沉,大抵是源于有恃无恐的自信,就像他在有关精密仪器问题的拉锯谈判中惯做的那样,宽容永远来自于绝对的把握。
不过也没想出来该怎么报复成步堂绞尽脑汁的长信。转眼又到了要值班的时候,安妮特因为饮食贪凉,上吐下泻了一整天,小脸煞白,哭得力气都没有了,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念叨着爸爸不要走。保姆在一旁没有办法,他也十分着急上火,临时打电话和同事换了班,抱着安妮特去了医院。检验、打针、挂水,安妮特十分抗拒睡在医院的味道里,大闹一番,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恨不得自己上阵,替安妮特受苦受罪,焦心难过之际,当然没空想到成步堂,也就不知道成步堂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尴尬事。
但成步堂适时地发来了讯息,问安妮特好些了吗,御剑很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成步堂含糊表示是听说的。御剑心知,此事只有那个换班的同事知道,而成步堂,隐隐约约向他身边的人蔓延渗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情且纵许,就没再多问。安妮特迷迷糊糊又睡了一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再次见到了那位爸爸的朋友,他给她送来了一整套漂亮的绘本,装在漂亮的印花纸袋里,端正整齐地摆在她的床头。然后听到从客厅传来了爸爸小声嘟囔的声音,“我又不是买不起。”
“安妮特喜欢最重要。”那个男人笑着说。
剩下的内容她就听不太懂了,但她从来没听过爸爸以这样的语气跟谁讲过话。她故意弄出一点声音,穿着睡衣的爸爸很快就端着她的小熊水杯走了进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扶她坐起来,柔声道:“吵醒你了吗?”
安妮特摇摇头,说:“没有。”
“起来吃点东西吧。现在饿不饿?”
安妮特点点头,说:“饿了。”
御剑帮她穿好了衣服。安妮特揉揉眼睛,又小声问道,“外面的那个人,我到底,应该叫他什么呢?”
御剑想了好久,“……尼克……呃,或者菲尼克斯……”他艰难地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他从小到大直呼其名叫习惯了,乍然讲出这个陌生的叫法,怎么都觉得别扭。“或者成步堂也可以,”他又快速补充道,“我都是这样叫他。”
安妮特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房间。那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见她来,便立刻站了起来。“尼克先生,”安妮特认真地说,“谢谢再一次送礼物给我,我很喜欢。”
“啊?”成步堂愣了一下,“什么?”
他看看御剑,又看看安妮特,琢磨半天,目光又转回到御剑身上,“尼克?什么尼克?是在叫我吗?是吗?”
御剑强忍笑意,脸都要憋红了。他清清嗓子,抬起手把强忍住上扬的嘴角用力硬抹了下来,然后装腔作势说道:“尊敬的菲尼克斯先生,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成步堂浑身难受,肩膀都垮下来了。“那个,别这样,御剑……”他皱着脸扁着嘴说:“你干吗教孩子说这个啊。这种称呼对我,和安妮特,我们两个都是一种伤害啊……”
“哦,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很喜欢这样,菲尼克斯先生。”
“我为什么会喜欢?”
“‘尊敬的迈尔斯先生’不是你写的吗?”御剑明知故问。“不过也有可能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垃圾邮件吧,不必担心,我已经让它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哪里?”
御剑摊开了手,耸了耸肩。
成步堂:“……”
晚餐是保姆阿姨做的,成步堂这个时间来,当然没有不蹭饭的道理。安妮特是个小病号,可以理直气壮享受爸爸喂饭的特殊待遇。她已经长大了,从育儿经上讲,这样过格的娇惯,既不科学,也不合理,但谁能拒绝一个故意任性的小女孩呢,再者说,又不是天天如此。她已经睡了好久,现在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吃完饭后,只一心想下楼去玩。御剑拗不过她,便主动提出,让安妮特来送尊敬的菲尼克斯先生下楼。成步堂正在弯着腰换鞋呢,听到这个名字又差点向前摔过去。
“我的名字,是,成步堂龙一。”他努力向安妮特解释。
安妮特歪着脑袋,试着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成——步——堂——”他一字一字说道。
“成步堂——先生。”她终于把音节咬明白了,继而开心起来,“我们走吧!”
她蹦蹦跳跳跟在了成步堂身后,“爸爸再见!”然后快速把试图跟在后面的御剑关在了门里,好响一声,应该没有撞到御剑的鼻骨和眉弓。
成步堂哭笑不得,和她一起走进了电梯。“你经常这样对你爸爸吗?”
“怎么可能!我全世界最爱的人就是爸爸了。”安妮特很骄傲的样子,“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他也全世界最爱我。”
成步堂实在难以想象御剑一口一个“最”和“爱”的样子。“这些话是他教你的吗?”
安妮特摇摇头,说:“我很聪明的。”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咯咯笑了起来。
成步堂也跟着她笑了一会儿,他还不太敢直接牵她的手,只能用手揉了揉安妮特光滑细腻的小小圆脸。
“爸爸也很聪明。”她说,“爸爸说,你不会说话,哈哈哈,原来是真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学会日语的。”
“为什么是‘不会说话’啊……”成步堂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半天,“安妮特,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的,英语水平,非常烂?”
安妮特笑得不能自已:“——和我的日语,一样烂!”
成步堂心底里不大服气,读书时,英语作为一门学科,他还是学过好几年呢,可贫瘠的语法和词汇量无法支持他和安妮特继续争辩下去了,他只好说:“这不公平,现在,你也要说几句日语,让我听一听。”
安妮特当然要炫耀一番她已经小有所成的语言学习成果,可思来想去,万一把新学的句子背错了,岂不是会被笑话呢?她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突然想到一句,虽然她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总被爸爸挂在嘴边呢——“那个男人是笨蛋吗?”
她学得惟妙惟肖,发音准确极了,从语气,到动作,成步堂感觉眼前仿佛就是一个小小的御剑,在微微皱眉,不耐烦控诉他的某些行径。他被逗乐了,“你爸爸知道你会说这句话吗?”
“当然不知道。”安妮特十分得意,“我偷偷学的。”
“这样——那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每次说到这句话,他是不是都很生气的样子?”
“是的。”
“所以我们不应该让他想起不高兴的事,对不对?”
“我明白了!”安妮特使劲点了两下头,又稍微扭捏起来,“不过……成步堂先生,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当然可以。”成步堂笑眯眯地伸出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一定要记住哦。”他站起身来,“好了,我要回家了。再见,安妮特!”
“再见!”小姑娘朝他用力挥挥手,一转身就跑进了楼厅里。成步堂一路看着她进了电梯,才给御剑发了消息去,说安妮特已经上楼了。
御剑说嗯,我正在电梯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到家了。
又补充了一句,你路上慢点。
成步堂有心报复他前两天不回消息不回邮件的恶劣行为,十分刻意地已读不回。
但御剑跟他道晚安的时候,他数了三秒钟,还是没忍住,把早就准备好了的晚安好梦郑重地发送出去。
15
晚安和好梦是两个祝福,御剑一项也没能顺利如愿。
他失眠了。
可能跟白天睡多了有关,也有可能就是一种求全责备的思维状态。他闭着眼睛,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浑身燥热,顶着额前翘起来的头发,干脆起身下床,冲了今晚的第二个澡。回来之后还是没有睡意,就睁着眼睛,夹着被子,继续小火卷饼。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有很多种情感都回溯不到源头了,如同断点的流星一般划过他的生命中,痕迹短直,没头没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与成步堂相关的爱意纵生的无数瞬间像是一截又一截彩色的蜡笔,给他的灵魂点涂上色,让他可以拥有期待全新未来的资格。
他知道真正的成步堂是什么样子,正如成步堂总是能精准揪出他鱼目混珠的瑕疵碎片。太久了,或许连成步堂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个谦逊友善足够温和的人,所以平时可以无比从容地穿进光明正直的壳子里如鱼得水。但这层展现示人的铠甲,在御剑的眼中不过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纸,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那顽固到偏执的夹心软冻。
那个男人——真的是太笨了,尤其是感情方面。御剑敢说,在他面前,成步堂的一切淡定都是假的,都是在虚张声势,都是因为自信所以才呈现出那样胜券在握的姿态。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演员,可以把荧光描边的爱意全部内化,吞下全部关于渴求的占有欲?如此低劣的伪装,御剑甘愿陪他一起装傻已经是最明显的信号。
不过,算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想念成步堂是一件分外羞耻的事情,他从主观层面很是抗拒面对这个真相,尤其是在几小时前刚刚见面、刚刚分开之后。啊,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或许是没有仪式完整的告别吧,又或许是缺少了那些黏人讨厌的肢体接触,毕竟广义社交的距离和礼数,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未免太生疏遥远了些。
但绝对、绝对不可以在此刻和成步堂理性平和地交流心事。安妮特最近特别缺乏安全感,他再任性,也不能自由自在不管不顾,一鼓作气出门,再去砸开成步堂家的门。
再说,他又不是非他不可。
好吧。御剑把被子用力掀到一边,平静地想,我就是非他不可。
这些年来,平心而论,他自我纾解的次数屈指可数。虽说本就不是多么追求身体感受的人,但成步堂每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总让他变得很……很奇怪。御剑不知道是成步堂很奇怪,还是他自己很奇怪。如果是自己天生多情,为什么这么多年只会反复栽倒在成步堂身上?如果是成步堂处处有意,为什么上钩的人迄今只有一个自己?明明这个世界上人和人的交集来来往往,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各种意义上的生离死别,本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坚固灵魂,却还是会因为成步堂变得柔软。御剑不是没有遇到过倾心于他的人,也尝试过敞开心扉、改变自我,可始终难以萌生进一步发展的欲念和冲动,抗拒着别人的靠近。
他可以骗过全世界,唯独不能对自己说谎。
他躺在床上,把自己尽可能地摊平,深呼吸了两次,终于放弃了挣扎。起身去到洗手间里,把门反锁了。当然不能在这里进行,安妮特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嗒嗒小跑过来,小幽灵一样钻到他的被窝里,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抱着她绿色的小恐龙再次安眠。洗手间不会有人打扰,也不会吓到她,故而格外安全。
他曾和意识模糊的成步堂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深入交流,现在想来却觉得有些好笑了,像是另一个真实灵魂的成步堂从既往克己复礼的壳子里钻出来,没有往常维持清醒时那么多一波三折的弯曲心思,喜欢什么就说,想要什么就拿,理直气壮,顺理成章,全世界都要为他让路,全世界都必须被摆弄成他喜欢的样子。御剑语无伦次的咒骂他听不见,他只晓得亲上去的时候御剑没有一个过肩摔把他扔到地上,那就一定是默许认同的意思。
他一丝不挂,眼下绯红,上上下下粗暴揉搓面前巨大的御剑人形玩偶,手眼不灵,就命令玩偶自行解开衣扣,再由他亲手把那些湿漉漉的布料剥落下来,扔到一旁。正式的交互发生在床上,一开始御剑还能勉强支撑沉降,到了第二次以后,就只能被野性凶蛮的成步堂摆弄成了省力承受的姿势。他在绝顶的沉沦中抓住了一点究竟是谁神志不清的疑惑,可还没等挣扎握紧,又被起伏和冲撞榨干了力气,便只好任由理智散逸在热辣潮湿的卧室空气中。
最后一次他死死掐着他反复绷紧的腰侧,显然没有要抽身离开的意思。御剑在下腹一阵熟悉酸麻的同时,成步堂将自己深深埋在了他的身体中。
御剑筋疲力尽,软倒在床上,成步堂的姿势正方便这样抱住他亲昵地啄吻,两个人依偎着平息了一会儿,御剑便逃避似的背过身去了,放松地俯趴在另一边相对干燥的床单上,后脑勺朝向始作俑者,装死一般闭上眼睛。
一会儿还是要去洗个澡。
身上黏得不行,浑身都难受,尤其是……如果不用力缩紧,那些乱七八糟的液体就会流出来——虽然现在也已经满床都是了——可他现在哪还有足够的力气呢。正胡思乱想着,成步堂已经慢慢趴到了他的身上。
“你很沉。”他的嗓子都哑了,语气当然只会更坏,“下去。”
成步堂没说话,只在他的肩胛骨边缘咬了一口。
“……不来了!”
成步堂又亲了亲刚才的牙印,答应道:“嗯。”
御剑这下放了心,懒懒不想动,也就随了成步堂大狗一样地,在他身上咬吸吮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神经发够了没有。”
成步给摆弄着他翻了个面。“……这里,”他的手轻轻抚上他左边的胸膛,“要有我,记住了吗。”
御剑:“……”
御剑轻咳了一声,说:“成步堂,适可而止。”
“不对,不对。”
“什么?”
成步堂认真地说:“你应该先答应我,然后说你再也不会不告而别。”
“……”御剑怀疑他是不是在玩那种左右手一边一个玩偶,自己跟自己对话的幼稚把戏玩多了,“我才不要听你的。”
“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成步堂竟然还委屈了起来,“明明上次还说可以的。”
“上次是上次……”御剑猛地睁开了眼睛,反应过来,“什么上次?”
成步堂正在用舌尖试图把那枚粉嫩可爱的乳头舔进乳晕里去,被御剑一把抓住了后颈皮肤,逼得他抬起头来回答问题。他十分茫然地看着御剑震惊的眼神,张嘴“啊”了一声,眨眨眼睛,才说:“你今天变得好奇怪。”
御剑说:“哪里奇怪?”
成步堂想了想,“……很乖?很可爱。”
“以前不乖吗?”御剑的声音都是抖的。
成步堂笑开了,“你在说什么啊,每一次都应该是,唔,绝不向我屈服的,那种,反抗到底。”
说完,他凑上前去想亲一下御剑,却整个人都被御剑掀翻在了床上。他听见御剑重重地喘息了两下,继而寒声道:“你到底把我当成谁了?!成步堂!”
他又捂上了成步堂的嘴,“我叫什么名字,全名!”
成步堂的嘴唇和他的掌心相碰,很是听话,“小御啊,御剑怜侍。”
“那你说的上次,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他问。
成步堂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满足地说:“没关系啊,怜侍忘了就忘了吧,我记得就可以。”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晚安。”说完,居然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均匀绵长起来。
御剑过了好长时间,才后知后觉地“嗯”一声,他抽回手,放在大腿上,握紧了拳头。他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大脑仍然混乱不堪。他不是傻子,能感受到,成步堂或许是真喜欢他的,而且还迷恋他很久很久了。但身体和精神,是可以这样分开讨论的吗?……精神上的暗恋既然前途未卜,那么身体上就可以率先去找另一个人当成是自己,固定约会,甜蜜缠绵。是不是还应该表扬这样的原则分明成步堂足够理性?
可是这样的“爱”有什么意义?
御剑强撑着身体,独自去浴室呆了很久,出来时已经很平静。他用一块湿毛巾把成步堂大致擦了干净,将他左滚右推,顶着熹微的晨光给床上换了床单。他过分冷静过分疲惫,咬着牙把那些用过的床单和毛巾一应丢到了垃圾桶里去,实在没有力气打扫卫生了,在沙发上勉强闭了一会儿眼睛,闹钟响起,又到了去上班的时间。
他说不上这场放纵带给他的快乐和痛苦孰轻孰重,也许同样可以用分类讨论的方法来看,肉体在首次体验中得到了绝对的满足,精神上的洁癖却被玷污了彻底。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爱情这个词会与他产生关联,也就不知道爱情到底应不应该具有排他性,在漫长的一生中严格要求对方保持忠贞不二,是否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多余欲望呢?
——更何况,他们甚至并没有在一起。
他完全没有理由和立场对成步堂产生要求,成步堂理应有属于自己的行为自由。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纠结痛苦的,他把这一段自我消化的弯弯绕绕丢进了回收站,确保自己绝对不会在桌面的应用文件里找到这些资料。
不过事过境迁,现在既然向这种多余的情感妥协,再去纠结莫须有的纯粹已经没有意义。而且,选择了退而求其次,重复高标准的痛苦只会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强迫自己必须忽视那种不甘心,转而追求可能发生在当下的享受。淋浴的水流顺着身体冲刷而过,御剑加快手上的动作,在喘息中靠着前半段细节回忆和想象的片段,闭上眼睛,成功攀上了巅峰。
抛开初吻时模糊混乱的情境不谈,自从和今年成步堂超近距离反复接触后,御剑渐渐发现,那个男人清醒时的手上动作总要比唇舌更加大胆热烈。这样可不行。他想,还是应该让成步堂更主动地和他亲吻,最好是再过分一点,因为他确实更喜欢这种感觉——这是未来值得改变的事,他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御剑擦干身体,回到床上,在圣人模式中仰望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他并不认为和成步堂交叉错行的这些年是非必要的弯路,繁复细碎的琐事聚沙成塔,经过再三的审阅稽查后,如今终于可以在总结报告会上半梦半醒地陈述,他远比想象中陷得更深。
16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总算熬到了午休的时间,真宵饿了一上午的肚子一马当先,带着乏力困倦的身体一路狂奔,第一个赶到鲜有人至的小会议室,准备好好犒赏一番饥肠辘辘的虚弱身体。通常,成步堂都会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但今天,她都已经狼吞虎咽了好大一顿,却迟迟没见到成步堂的身影。她心中疑惑,打开手机,找到与他的对话框,发了一些问号过去。
成步堂没回。
真宵又等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干脆给成步堂打了电话去,问他为什么没有来吃饭。
成步堂停顿片刻,才低声说:“我上午跟你说过了的。最近一段时间,有重要的事,可能没时间和你一起吃饭了。”
真宵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件事,“成步堂哥,你真的有说过吗?”
成步堂忍不住说:“真宵,你这是什么记性啊……”
“我太饿了嘛,进食才有助思考。”真宵嘻嘻笑了两声,“不过,成步堂哥,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成步堂说得很快,“午休结束,我就会回去的。”
挂断电话,成步堂回过头,发现御剑正好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事。”御剑低头,取出自己的便当盒,慢吞吞地说:“就是觉得……”
他打开盒子的锁扣,发出“啪”的一声。“你还挺受欢迎的。”
“……喂喂,御剑,什么啊!”成步堂登时无语又好笑,“是真宵——绫里真宵!你见过的。”
御剑淡声道:“我知道啊,你不用这么着急解释。我明明是在夸你人缘很好,好多人都对你念念不忘呢。”
“嗯?”成步堂警觉起来,“你最近是不是见什么人了?”
“没有。”御剑催促他,“快吃饭。”
成步堂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颜色鲜亮、荤素搭配——当然有炫技的成分。“要说人缘,谁赶得上我们御剑前辈呢。之前那个配送大婶,还记得吗?每次见到你,总是一口一个小御,小御这小御那的,叫得那么亲热,我每次都被肉麻到起一身鸡皮疙瘩。”
“……”御剑显然不太愿意回忆那位过分热情的善良大婶,不过成步堂显然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他望向成步堂的满满一盒饭菜,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该不会是参考了家庭主妇的食谱吧?还是给小学生带便当那种?”
“是吗?我没注意。”他浑不在意似的,给御剑夹过去了一个金黄鲜亮的蜜汁鸡翅中,看起来诱人极了——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这小小一盒便当可谓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厨艺能量。“我房租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最近没什么心情。对了,你现在每天给安妮特做饭吗?”
御剑说:“安妮特中午在幼稚园吃,下午回家通常有阿姨准备……但是,成步堂,你可以不用把目的暴露得那么快,实在是,太刻意了。”
成步堂点点头,理直气壮:“我知道啊,不过,反正早就被你看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意思。不早点挑明了,你就容易揣着明白装糊涂,回避话题。”
御剑一挑眉毛:“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一夸,你想得全面周到?”
“你还会夸人吗?”成步堂很惊奇的样子,“你可以适当表扬一下我,让我听一听,然后点评一下你夸人的技术,看看有没有什么长进。”
“你……”御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上张张合合好几次,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真的夸到成步堂,又不至于让他飘飘然的好说法。最后他含糊地说:“嗯,你比大婶年轻。”
“没了?”成步堂本也没指望御剑能说出什么,“这个不行,谁都年轻过,谁也不会永远年轻。你换一个。”
“鸡翅做得还可以。”御剑把两根骨头吐到了纸巾上,“这总行了吧?”
成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可不可以……”
御剑打断道:“我还要再考虑一下。而且,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是要具体问问安妮特的想法,对于她来说,家里突然住进一个陌生人,可能会有些太突然了。”
“我还算是陌生人吗?”成步堂有点委屈似的。
御剑冥思苦想半天,突然放下筷子,问:“矢张最近忙什么呢?”
成步堂一愣:“前段时间说,他好像正在追求一个在湖边公园卖小吃的女孩,结果追着追着,成了他每天风雨无阻地守着小吃摊位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看来我没认错。”御剑点了点头,“之前安妮特对那些吃食很感兴趣,我远远感觉那个人像矢张,当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所以就没去和他打招呼。成步堂,你先问问他今天有没有正常出摊,如果确定他在那里的话,等下班之后,你可以再主动提出帮他盯一会儿,收入全部归他,方便他去和女孩约会。我回家,带安妮特去找你。”
“哦,好。”成步堂没有意见,点头如捣蒜,当即就掏出手机给矢张发了消息去。还没等到回复,就被御剑直直伸过手来摁灭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你还吃不吃饭了。”御剑凶巴巴瞪他一眼。
“吃,吃吃。”他十分享受这一眼的意味,吃到嘴里的土豆块也是甜滋滋的。
盯着秒表,总算盼到下班,成步堂倒是和真宵一同冲进了电梯。虽然全世界的工薪阶层都对下班这件事积极得很,但真正能落实准点下班方略的普通人并不多。真宵“咦”了一声,说:“成步堂哥,你今天不挣加班工时了吗?”
成步堂望了望电梯顶,说:“嗯……有点事情,明天再继续。”
真宵一脸揶揄:“是御剑前辈吧?我明白了,成功了之后要请我吃拉面哦。”
成步堂忍不住笑了笑,说:“一定。”
他照着矢张发给他的地址一路好费劲地找过去,暗想矢张怎么追女孩追到这样偏远的地方,御剑又怎么会带着宝贝女儿来这种冷清的公园。小吃摊位果然没有生意,一个打扮怪异的男子在冲他手舞足蹈。
“成步堂!成步堂,这里!”
成步堂小跑了两步,来到面前,忍不住吐槽道:“你这是穿的什么东西啊?”
“你懂什么?”矢张反倒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将军超人!我买不到正版的,就只能弄一些便宜的装扮工具啦。你看,我的发饰、面具、衣服、道具,和这里,你看这里,这个海报,我刚贴上的海报,和这上面的将军超人,是不是很像!”
成步堂的目光随他转向了海报,上面台词的印刷着墨浓烈,可惜他试了几次都没能读懂。
“明明哪里都不一样好吗!”成步堂回过神来,实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等等,你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将军馒头?不会我也要穿上你这一套服饰吧?!”
“当然了!”矢张从自己身上拆卸了装备,一样一样往成步堂的身上穿,“你要卖的是大将军馒头,不穿上大将军的衣服,怎么能顺利卖得出去呢?”
“好吧……”成步堂万万分分不想出卖色相,同时也顿悟了深谋远虑的御剑究竟是要行什么样的套路。除了屈服,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矢张特意交代,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有生意的样子,但再等一会儿,就会来很多人了,嘱咐成步堂一定把握机会,收入他们两个可以五五分。
“不用了,我和你之间不用算这个。”成步堂拒绝得很是干脆,“到时候把钱都给你就可以。”
矢张十分感动,眼泪汪汪地要抱住成步堂哭。
成步堂行动不便,还是躲开得非常快,推搡着矢张赶快离开。他走后没多久,果然渐渐来了一些散步的行人,不过显然都不是大将军馒头的目标客户群体。
成步堂等啊等,等啊等,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太阳将落,天色蒙青,才终于把御剑给等来。小小的安妮特当然认不出眼前的大将军是个冒牌货来,只指着这边落寞的摊位,对御剑大声说自己想要这个。
成步堂看到他牵着安妮特的手,走到自己面前。突然站定了,一手直直指向成步堂,一手捂住心口,摆出一个有些夸张的姿势,面色严肃又痛苦,说道:“可恶……好可恶的将军超人……!”
成步堂:“……”
这是什么啊!他从来都不知道还要对台词演情节啊!
御剑也没有提前跟他说过啊!
他看看那边已经进入了剧情状态的御剑,又看看一脸期待仰望着自己的安妮特,硬着头皮也后撤了半步,仿照着刚才矢张指给他的海报上的动作,晃了好几次才把手中的小扇子摇开。他艰难地读出了大将军旁边印着的一排排竖着的小字:“今晚的月色……你就好好铭心在心吧。”
“因为这将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满月的机会……!”
“死心吧!贪官魔人!”
安妮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双手抵着下巴,惊奇道:“哇,是真的大将军!”
成步堂落一滴汗,在面具下干笑了两声。
大将军馒头是豆沙馅的,安妮特吃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口一口,把上面印着的将军超人图像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然后展示给面前的冒牌货看。成步堂刚夸了一句真棒,就瞥见御剑在安妮特身后微微摇了摇头,便急忙话锋一转,改口说道:“——但是,勇敢的人不可以挑食哦。”
安妮特兴奋地说:“我也是超人,我是——公主超人!我,不能吃掉自己的同伴!”
“这是将军超人的封印,”御剑煞有介事道,“出现这个封印,说明大将军只是暂时被恶人困在这里,只有把封印消灭,大将军才能回到有真正恶人的时空,战胜坏人。”
“……但这里摆着好多封印啊。”安妮特指着面前的一大片没卖出去的馒头。
成步堂努力说道:“公主超人殿下,这种神秘的力量,只有你,才能为我解开!”他在御剑的指示下闪到了旁边的帘布后面,飞快拆卸自己身上叮叮当当的道具,丢到一边,直到听见御剑稀碎的夸赞声,才走了出去。
安妮特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见到是他,眼睛都睁圆了:“成……成步堂先生?”
“啊……安妮特!”成步堂惊喜的样子装得不太像。
“成步堂,”御剑缓缓开了口,“你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刚才,将军超人的能量选中了你,依附到了你身上,幸亏有安妮特的帮助,才让将军超人顺利离开,前去拯救他的世界。作为他最信任的人,你也要好好继承他的愿望,拯救我们所在的世界啊!”
成步堂道:“哦哦,啊,嗯,好,好好。”
安妮特钻过了分割摊位里外的红色麻绳穿着的帘布,扑了过去,主动拉了拉成步堂的手,问他被附身是什么感觉。
“感到……呃,一种……强大的力量……”他望向御剑,但御剑已经正色起来,显然没有更进一步英雄救美的意思。
他把安妮特的小水壶放到了桌面上,对成步堂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一会儿回来,你们两个好好玩。”
“爸爸再见——”安妮特挥了挥小手。御剑走远了,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任由成步堂给她也摆了一个小凳子,两人并肩坐在摊位后面。
但安妮特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的公园森林,看远处飞起又落下的白色大鸟。
成步堂本来以为自己还要准备好多好多的说辞,见她这样沉默,一边隐约松一口气,一边还有些七上八下。他主动问道:“安妮特,怎么了吗?”
安妮特小声说:“我不讨厌你,爸爸错怪我了。”
“嗯?”
她说:“他好幼稚啊,你,你要对我爸爸好一点。就算是为了将军超人!”
成步堂不知道是全天下这个年龄的小女孩都这么聪明,还是只有宝贝御剑的宝贝这么聪明。
他面向安妮特,郑重地说:“我一定会的。”
又补充道:“——公主超人殿下。”
她显然被这个称呼取悦了,但还要小大人一样端起认真的架子,说:“爸爸喜欢你,我就喜欢你。我才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的。”
“但我是真的很喜欢安妮特。”摊位前零零星星来了一些带着小朋友的家长,但成步堂此时一片真心赤诚,并没有做生意的心情。他从恒温箱里取出一个热腾腾的大将军馒头,掰成两半,和安妮特平均分,“我向你发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背叛你和爸爸。如果说话不算数,就让大将军来惩罚我,这样可以吗?”
但他眼睁睁看着安妮特的眼眶红了,泪水很快就从顺着小脸落了下来。
“封印,封印破坏了!你把大将军,捏死了……”
“啊?”
成步堂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的大将军馒头,徒劳地拼到一起,试图安慰面前抽抽搭搭的小女孩,“没事了,拼好了,大将军回来了,你看,大将军复原了……”
“成步堂!”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御剑竖着眉毛跑过来,越过帘门,一把将越哭越凶的小女孩揽到自己怀里,“你干了什么好事!”
安妮特用他的领巾擦了擦眼泪鼻涕,一边哭一边说:“他没干好事……”
“对,他没干好事。”御剑拍了拍她的背,重新把她摁回怀里,“没关系,爸爸在这里。安妮特不害怕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又瞪了一眼呆在原地双手还拿着豆沙馒头的成步堂,把买来的鲜虾盒饭重重放到桌面上,“回头再找你算账!”
他单臂抱起安妮特,刚走了两步,安妮特又把脑袋冒出来,抽泣着叫他,“爸爸。”
御剑应道:“怎么了,宝贝?”
“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呀?”
“他?他让你不高兴了,爸爸生气。”
她小声地问:“安妮特,比成步堂重要吗?”
御剑原地站定了,望着她的眼睛,说:“安妮特比任何人都重要,不论他是谁,不论什么时候。”
安妮特把脸埋回到他的胸膛里,不说话了。
她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到家时御剑不忍吵醒她,便轻轻把小人儿搂抱起来,小心翼翼上了楼,放到床上时还是把她惊醒了。安妮特把眼睛眯了一条缝,黏黏糊糊地叫爸爸爸爸。
御剑忙低声哄道:“睡吧。”
她喃喃地说:“对不起,爸爸。”
“安妮特不是不喜欢他,他也没有欺负我……”
“就是,我害怕……”
御剑静静听她慢慢地讲,但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御剑轻柔地把小被子掖好,亲了一口她的额头,想或许女儿确实是像父亲的。说话说一半,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但在他和成步堂之间,大概不会通过语言的方式给予对方永恒又绝对的安全感。感受是种堪称玄妙的默契,比一切直述都更加珍贵。
他退出房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男人已经把斟酌过用词的道歉短讯发过来了,说自己忽略了安妮特的感受,不该当着她的面掰开大将军的脑袋。
御剑问他吃饭了吗。
成步堂:还没有,回家就一直想怎么跟你说呢。
御剑:先吃饭吧,记得稍微热一下再吃。今天生意怎么样?
成步堂:不怎么样,你们走了之后我也走了,按照剩下的馒头的量把钱都给了矢张。
御剑:嗯。
成步堂:安妮特还哭吗?
御剑:没事,不用担心,已经睡着了。
成步堂:她的日语长进了好多。
御剑:跟电视里学的。
成步堂:你经常陪她看电视吗?
御剑:嗯。
成步堂好一会儿没再回消息。
御剑: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成步堂:有一点。当时,你起码应该听听我怎么说。
御剑:为什么?
成步堂:你太容易误会我了。
御剑:你也在误会我,成步堂。难道你真的会对安妮特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成步堂:我当然不会!
御剑: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为什么要哄两个小孩子?
成步堂:好吧。那我明天再去找安妮特玩。
御剑:嗯。
成步堂放下手机,从微波炉里取出他的晚饭,菜色看起来很精致漂亮,卖相十足,香气四溢,红熟的鲜虾一个叠一个,整齐地码在米饭中央,表面浇上浓稠的酱色汤汁。他端起来,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没有那么好吃,很普通的味道。
他并不是永远能保持激情热情的外向性格,太费电了,作为每天都要上班的一个成年人,他的活力十分有限。一个人在明亮空荡的房间里,身后是无限的安静,这让他很容易地感受到了平时难以察觉的疲惫。担负自己的生活是一回事,可融入到一个完整的家庭中,就改变了性质,无论好坏。他忍不住想,御剑累的时候怎么办呢,他没有家人,也不习惯和朋友倾诉什么。安妮特漫长的成长过程,不可避免地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金钱和爱,所以他不可以存在任何喘息休息的间隙,只能破风穿云往前走,重重的脚印刻在泥沙地面上,像一支永不回头的箭矢。
成步堂重新拿起筷子,快速把食之无味的饭菜扒进嘴里。
他去御剑家的时候当然悄悄观察过,单从房间和家具上来讲,应该是有预留给自己的位置。只是他这边早在去年的时候就签好了租房合同,如果中途毁约,要赔一部分违约金。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饭盒扔到垃圾桶里,喝了一大口冰水,悲怆地想,工资可真的是很不经花。
17
御剑出差去了,起码一个礼拜。虽然将安妮特托付给了相熟的保姆阿姨照看,但成步堂还是十分勤快,每天下了班,拎着包来陪吃陪玩,等她睡了再回自己家。有时候看动画片看到太晚,也偶尔会留宿一夜。御剑没说让他睡在客房,他就只好顶顶自觉地滚到了御剑摆了两个枕头的双人床上,第二天早上再收拾干净。保姆阿姨见他这样颠倒折腾实在辛苦,便灵机一动,想了个折中的点子,要不要让成步堂先生这段时间先暂住在家里呢……?隔着视频屏幕的两个愣头男人像是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听她这样提了,才终于恍然大悟似的,欣然认同了这个建议。成步堂连行李都不用收拾就成功登堂入室了,吃御剑的穿御剑的用御剑的,和安妮特一起狼狈为奸,翻弄御剑的私人空间,吹泡泡捏泥人,在他精心擦拭过的玻璃柜上用蜡笔涂涂画画,贴满了大将军贴纸。
再打视频电话,御剑自然是大发雷霆,勒令阿姨不许插手,这两个人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把家里恢复原样,否则,就等着吧,哼哼,他一定要让他俩好看!挂了电话,安妮特钻在成步堂怀里,十分担忧,仰了脸问他要怎么办。
成步堂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爸爸是家里的小小法官,我们只能服从安排了呢。”
安妮特问:“‘法官’,是什么?”
成步堂想了想,温声道:“正义。他就是正义。”
大扫除真的好辛苦,安妮特戴着三角形的小小折纸帽子,手指灰扑扑的,鼻尖不知从哪弄脏一块,精心编织好的头发掉出几根,坐在地上小脑袋一晃一晃,东倒西歪。成步堂拍了视频发给御剑,在御剑怒火攻击前又赶紧表态,说阿姨已经带她去洗澡休息了。
御剑:算你识相。
御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下去,对面的女士已经落座了。她的身量娇小可人,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透亮,清纯又美丽。
“小龙……还是那么黏人吗?”她轻轻开了口。
“千奈美小姐。”御剑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上次你交代给我的,关于彩芽小姐的事,我已经处理妥当,希望你可以说话算数。”
她娇柔一笑:“那是当然,处罚资料的详情,稍后就会发到你的邮箱里哦。”
御剑说:“好的。”
“不过,我猜,你能来赴约并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千奈美轻抿茶水,优雅极了,“之前只是在电话里联系,你当然想要看一看……小龙喜欢过的人,长什么样子,对吗?”
御剑面色不变,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他只是说过,用两本小说,换来了一条围巾。”
“围巾?可能是我妹妹织的吧。”千奈美不经意似的,“不过你放心,我啊,绝对不会再和小龙有任何联系了,或许是真正的爱情才会改变一个人呢?显然,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哦。”
御剑摇了摇头:“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你们是同学,关系本就非比寻常,有交集也无可避免。”
千奈美歪歪头,弯了眼睛,“是吗?可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大方的人呢。小龙曾经为了我这样的人做过那么多蠢事,你如果真的可以做到完全不放在心上,那么今天,也不会来见我吧。”
“这不是大方,而是没有意义。”御剑平视她的眼睛,“我相信成步堂的为人,他如果认定了什么事……不论别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徒劳。我和成步堂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走到今天的,既然已经成了定局,再去纠结过往,实在没有必要。”
“是啊。”千奈美笑了笑,“单是他那份过分执着的热情,就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呢。祝福你们哦。”
“……还有一件事,”御剑仍是一副淡淡的傲倨样子,“既然你能从我身上调查到成步堂龙一的存在,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回国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女孩。”他顿了顿,语气稍重了一些,“那是我,和成步堂,我们两个的孩子。所以,希望你不必这样以他为借口威胁我,我们的关系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什么,怎么……”千奈美惊讶极了,她看起来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也没能张得开口。她掩饰似的喝了一口红茶,“和你的合作很愉快。”她放下茶杯,恢复了最擅长的完美笑容。
御剑点点头,淡定目送这位迷人的女士离开了房间。随着关门的一声轻响,鞋跟声嗒嗒远去,他用一把小叉子,把面前精致可口的茶点搅得乱七八糟。诚然甜品无罪,可娇滴滴的声音一句一个“小龙”的叫法持续回荡在耳边……这算什么混蛋称呼!明明早就已经毕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了,还非得要在他面前摆出那副熟稔和难忘的姿态……她懂什么成步堂!……真是好危险又无趣的女人!御剑把点心碎屑叉得满盘子都是,又慢慢倒了一整杯茶水进来,像和泥巴一样,把它们全部都推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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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赶万赶,仍然没能跑得过一夜登陆的台风。按时回程无望,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不是人为因素可以控制的,所有人都可以宽容地表示理解——除了安妮特。她在视频这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红眼睛红鼻子红嘴巴红,成步堂在一旁,一脸担忧地煽风点火,补充说宝贝早早就给他准备了惊喜礼物,今天御剑回不来的话,就只能浪费掉。问是什么礼物,又不肯说。御剑太阳穴突突直跳,远水解不来近渴,又没有办法,只能千叮咛万嘱咐那头反客为主的男人一定起码别让女儿饿着肚子睡觉。
等到可以正式返程的时候,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提前告知家中一大一小。平心而论,御剑前辈并不是多么会准备惊喜的人,况且早就已经成年这么久了,当然也知道,惊喜万一玩脱了那就是惊吓,免不了鸡飞蛋打一场。可是呢,“家”这个概念毕竟是被划在安全区里面的,当然有义务包容他的一时兴起。
他带着一身奔波的风雨拉开了家门,出乎意料的,里面空荡又安静,谁也不在家,于是准备好欲盖弥彰的说辞就落了空。御剑冲了个澡,独自收拾好了行李,穿着敞口的居家服心平气和地打电话问成步堂是否在家,有一些事要拜托他帮忙。成步堂那边声音十分嘈杂,一头雾水地问他怎么了。御剑已经敏锐的从背景音中找寻到了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顿了顿,干脆问成步堂现在在哪里。
成步堂说哦哦,看到你的笔记上面有写,今天该带安妮特看牙医了。
御剑哼一声,不经过我的允许……
成步堂好脾气地笑了一笑,说,我知道错了,御剑。
知道是一回事,至于不会悔改,就是另一回事了。御剑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挂断电话,他又换了一次衣服,把满脸憔悴的自己打扮出了端端正正的板挺模样。车当然被成步堂开走了,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和乌泱乌泱的普通人挤什么电车地铁。到达诊所,处处是母亲,唯一一个成步堂就显得格外耀眼。他正在和小女孩吵架。
小女孩怒目圆睁,骂他是骗子。
成步堂面色坚毅不为所动,也不好声好气哄着人了,也不温言温语讲道理了,撑着下巴反驳说明明你也不讲信用,说好如果爸爸打电话来绝对不哭的。
御剑听了两句,心下了然,脚步故意弄出一点声音。那对父女俩闻声望过来,脸色都有些奇异的尴尬。
还是成步堂先站起来说:“御、御剑,你怎么回来了啊?”
御剑颔首不语,假装对刚才的对话全不知情的模样。他笑容温和,一路小跑过来搂了女儿,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两圈,听她咯咯直笑,心中高兴,便又多转了两圈。放下时有点头晕,眼冒金星,趔趄半步,被一旁紧张的成步堂托着胳膊肘扶了一把。御剑瞧了他一眼,就算不累也故意示了个弱,把重量分了一小半给身边的人。
安妮特不满意,撇着小嘴张开了手臂还要抱。
御剑从来都不会拒绝她,更何况是现在。他把小孩抱起来,才发现成步堂的手一直虚虚搭在他的后腰上,像是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御剑当然没有那么虚弱,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成步堂难得体贴一回,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你瞧不起我吗”之类语义不善的重话。
他故意问:“爸爸不在的这段时间,安妮特表现怎么样啊?”
怀里的小人紧张起来,眼巴巴望向成步堂。
成步堂正色道:“说什么呢。不管你在不在,安妮特都是最好的。”
他感到女儿松了一口气,便抬脸和成步堂相视一笑。只是成步堂的笑里有一点无奈,御剑的笑里则有更多揶揄。
从自己身体里完整剥落的生命,他当然比所有人都更清楚。
于是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停车场,御剑习惯性地想从成步堂的口袋里摸车钥匙,被成步堂一侧身闪过去了。就这么一瞬间的动作,还被人无意似的顺便摸了一把手背。御剑脸上挂不住,想摆个谱,但成步堂完全不看他,一副特别大公无私的样子。他暗骂他幼稚,又觉得被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抿了抿嘴,抱着孩子坐到了后排。
他问:“现在想吃什么?”
安妮特大声说:“抹茶红豆冰沙……”见两个大人一齐沉默了,只好委屈道,“菠菜圆子汤。”
御剑摸了摸她的脑袋,问保姆阿姨呢。
成步堂说:“今天本来打算和安妮特在外面一整天的,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就让她先回去了。”
御剑说:“嗯,让阿姨回家,你来当保姆。”
成步堂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什么都能做好。”
御剑说:“安妮特,你说呢?”
安妮特撅着小嘴,头扭向窗外,不说话。
御剑含了笑:“我这里有证人呢。证人否认你的主张。”
成步堂说:“反对!我申请对证人进行讯问。”
御剑说:“反对,驳回你的申请。家里还有菠菜吗?”
成步堂说:“没有了,现在去买。”
买菠菜事小,给安妮特买季节限定饮料和内含将军卡片的干脆面事大。她赌着气呢,没那么容易地原谅把她骗出来看牙的成步堂,因而也就没注意身后的两个大人在付款时多拿了什么东西。到家时差不多是午饭的时候了,成步堂单手开门,正欲让他二人先进,却先被不知何时安放在客厅里的大捧玫瑰花震了一脸。还是御剑催着,他才嗯嗯啊啊地让开了路,最后走进来,关上了门。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那么多的玫瑰,都是开得极好极艳丽的,红得像海,蔓延伸展,细密地铺满了半个客厅。安妮特已经“哇”地大叫一声,挣脱了御剑的手,扑了过去,蹲在小型花海的旁边,伸了手,小心翼翼地抚摸那些鲜活娇嫩的柔弱花瓣。
扑面而来的香意不张不扬,却又无孔不入,成步堂感觉自己要被这样细腻的纯粹而击倒了,软绵绵没有力气。
御剑轻咳一声:“喜欢吗?”
成步堂和安妮特异口同声说:“喜欢!”
“谁问你了?” 他偏头轻飘飘瞧了成步堂一眼,又柔声向安妮特,“爸爸回来晚了,向你道歉。”
安妮特兴奋起来:“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
御剑说:“当然了。”
成步堂说:“那我的呢?”
“你的在这里。”御剑扳着成步堂的肩膀,把人正了过来,面向自己。成步堂自觉了然,习惯性想要伸手抱过自己的玫瑰,却被用了一个手指点着自己的胸膛,轻巧地拉开了距离。
只见御剑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枝单独的玫瑰花,重复道:“你的。”他往前递来,盯了成步堂的眼睛,脸上一副严肃凶狠的模样,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仿佛成步堂不收下的话,下一秒这支娇嫩欲滴的花朵就会变成凶杀工具,留下一地七零八落。
成步堂今天恰好穿了一件胸前有口袋的衣服,他便把花枝折在了自己的左前胸处。
“我把你放在这里了。”他用气声说道。
御剑于是表情淡漠地点了点头,“嗯”一声。耳朵边却红了半个圈。
成步堂牵了他的手,把人整个拉向自己右边怀里,这样正好可以搭到腰上。地上的安妮特已经把许多的花瓣与花头进行分离拆解了,散落的鲜艳到处都是。“我很喜欢,御剑。”
“……喜欢什么?”他问。
“喜欢……我的玫瑰。”
御剑面色不变,“我只是觉得,比起其他颜色,你还是应该最喜欢红色。”他的嘴唇轻贴着成步堂的侧脸,“你觉得呢?”
成步堂没有任何意见。
但这种情境之下,他直觉应该讲些什么新鲜诚恳的话表明心意。几番思来想去,还是把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御剑已经在忙着收拾归纳买来的东西,他转身去洗了个手。洗完手,还押送着玩花玩到一半的安妮特也去洗手,被泼了一身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淌。人小鬼大的小家伙已经知道了这是个安全的人,于是比起对自己父亲时更加肆无忌惮。御剑从厨房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当然乐意做女儿无声的帮凶。
“成步堂,”他说,“你来做饭。”
成步堂应了一声,抹了一把脸,去接手御剑的工作。他一边打着鸡蛋,一边从厨房门往外看了一眼,父女俩正蹲在一起,忙着把花铺在地面上。
“——一会儿谁打扫卫生?”他摆出一副主人架势。
“当然是你!”安妮特笑嘻嘻的,回过头伸出小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
“嗯。”御剑漫不经心似的,“做得好可以考虑不收你的租金。”
他好一会儿没听到成步堂的回话,便抬起头,奇怪地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去年的时候。你说之所以等我回来,就是不想独自担负房租。”
成步堂靠着厨房门框和他对视,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回去把鸡蛋碗放好了,又走了出来。御剑听见拖鞋的嗒嗒响远了又近,再抬头时,成步堂已经越过那一大片夸张的玫瑰,径直走到他面前了。
他抬起下巴,自下而上,仰视着他。看他穿着自己褶皱花边的粉色围裙,因为不太合身,所以多少有些别扭。再顺行向上,又望到他极认真的神色。
御剑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手中柔软欲滴的花瓣递给安妮特。
成步堂突然笑了起来,“你紧张什么。”
御剑镇定道:“没有的事。”
成步堂却难得沉默起来,御剑只觉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十分难耐。“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
“也没有什么,就是连安妮特都知道的道理……不能理所应当的,让你一个人承受一切。”成步堂直着身子跪坐下来,牵过御剑的左手,在他的无名指上套了个崭新耀眼的指环,上面镶嵌着一颗闪亮精致的钻。
安妮特在一旁大叫起来:“是我选的!是我选的!”她顾不上膝盖下的深浅的花了,张着手就扑进了爸爸的怀里,“我,我给爸爸选的礼物,爸爸喜欢吗?”
御剑的手还被握在成步堂的手心里,只能单手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当然喜欢。”
又亲了她一口,说:“不过,宝贝,这种事,不要有下次了,好不好?”他抬起手,以同样的姿势揉了一把成步堂的脑袋,“你另一个爸爸的钱包快要受不了了。”
“啊,”她愣愣地问。“我也可以管他这样叫吗?”安妮特晃了晃脑袋,疑惑道,“他真的可以是我的爸爸吗?”
御剑捏捏她,“我是愿意呢——当然啊,还要看他愿不愿意了。”
“我愿意!”成步堂连忙攥紧了御剑的手,急急说道:“我愿意,我愿意的。”
“你们都愿意,我我,我也愿意!”安妮特扭过头,又向成步堂讨了个抱。
“……可是我好饿,爸爸。”
御剑提醒道:“叫你呢。”
“好,哦,好。”成步堂被这句称呼打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七窍都要冒出热气来。他猛地站起身,“哦,哦。菠菜圆子汤。”
他直冲着厨房快步走去了。御剑感觉心脏又咚咚跳了好一阵才平复过来,他用手背拍了拍脸,再迎着光反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沉重饰品,只觉得配上自己的手指,怎样看都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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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成步堂擦着头发从主卧的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面色如常,足够淡然了。成步堂看他从容地合上了书本,就算是寻常睡衣也一丝不苟的端庄样子,难免会产生一种梦幻之至的不实感。
“上次的事,”御剑竭力一副正常的语气,直起身来,把书放到床头桌上,胡乱找了个话头讲,“大将军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想怪罪你,她也不是讨厌你,她只是……”
“没关系。你不用在哄我的事情上费脑筋。”成步堂眨眨眼,坐到他身边,俯下身来,距离更近了一些,呼出的热气蒸在他鼻尖,“——我和安妮特的需求不一样的。”
成步堂很轻地亲过来,和御剑交换同一支薄荷牙膏的清香气味。他亲得很慢,仿佛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是一个寻常的亲近过程。御剑欲拒还迎,于是只好由他来向前推进,越吻越深。他的手顺着御剑睡衣探伸进去,从腹部流连到腰线,又一路上行,覆盖心前区感受心跳的起伏,顺便揉捏手感细腻的胸部肌肉。御剑摸索到浴巾的一头,轻轻一拽就让成步堂的野心原形毕露。
“关灯。”御剑说。
在视线还没能适应纯粹的黑暗之前,成步堂的手便已经准确地捉住了他的肩膀,直直推着他,向身后堕落而去——像是撕去了光明震慑,总算可以在黑夜的庇护里为所欲为了。御剑仍然没有视物能力,便喘息着,任由他如何摸索如何动作。成步堂解开了他前两颗睡衣扣子,顺着脖颈胸锁啄闻舔舐,有点痒,又无处可躲。
御剑望向天花板,难得在这种时候也专心不下来。他想到逃到国外的那几年里,难免会神经质般陷入自我循环,扪心对成步堂来说他到底算什么,成步堂又究竟有多少个可以随叫随到的亲密关系——又会不会呢,和别人同床共枕多了,渐渐心思动摇,日久生情?成步堂终于会发现,曾经那么多年单方面飘渺的感情太脆弱可笑了,只有在身边,在眼前,在身下的人,才是真的,是值得抓住和珍惜并与之相伴一生的生命伴侣?
而自己不过是参与过他生命中一小段惯性暗恋的过客,是不值得付出一生回忆的模糊形状。
成步堂的手摸到了他小腹上的疤痕。咬着耳朵问他这是什么。
御剑不说话,他就黏腻腻地缠着他,仿佛怎么吻都吻不够似的,水声滋滋作响,弄得人难免面红耳热。他的大腿自然分开,内侧细嫩的皮肉一下一下蹭着成步堂的腰,感受成步堂的坚硬在他腿心磨了又顶,进攻意味十足。
他一只手勾着成步堂的后颈,更进一步加重这个湿吻,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向身体后面伸过去。那里当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小口小口地咬着入侵者,引诱意味十足。
成步堂自认为会足够有耐心一点一点扩张,可真上了膛,理智便被行为抛弃得一干二净了。他是正面入进去的,御剑躺在床上,伸了脖子,双眼迷蒙没有焦距地望着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游刃有余般嘲弄他的急切。成步堂自知没有和他斗嘴或是讲理的立场,也就咬了牙不作声,抓住他绷紧的腰侧迎合自己的动作。
御剑显然并不喜欢这个姿势,几次三番想要直起身来,成步堂当然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趋向,只自顾自钻弄自己的,或者故意俯身下去咬一口他的嘴唇。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御剑蹭着成步堂的小腹一股一股吐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腰快要断了。
他自己爽完,瘫倒下去,也就没了刚才照顾成步堂感受的心情。他好奇地向下用手触碰到成步堂得以耀武扬威的武器,手指虚握了一下,暗想自己果真是天赋异禀。
他们都是男人,知道怎样刺激能让对方感受到最大程度的快感。成步堂很快就在他身体里高潮了,这无端令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御剑终于顺利把成步堂从身上赶了下去,命令他去看看安妮特。
成步堂不知道他这个看究竟是怎么个看法,迟疑了一下,问:“——那我是不是要穿衣服?”
御剑难以置信道:“你是把脑子射出来了吗?”
成步堂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擦着下半身,一边嘟囔道:“要不要说话这么难听啊……”御剑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件睡袍扔到了他的头上,他就勉强应着黑暗,把自己胡乱围上了。
安妮特在隔壁把自己睡成了四仰八叉的样子,安稳极了。
成步堂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中宁静十分,连带着也原谅了孩子她爸。轻手轻脚回到卧室,打开灯,御剑果然已经不在床上了,连清理都不要他插手。
成步堂敲敲门,故意问:“需要我帮忙吗?”
御剑那里面顿了好久才说不用。然后隔着门让他把床单换了。
等御剑再次走出浴室,就看到成步堂不知道在新床单上坐了多久,拿着电脑敲键盘,认真回着工作上的邮件的样子。他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电脑密码的,又猛地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成步堂的电脑。
成步堂连私人电脑都和他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呢。这个问题无关痛痒,于是他决定按照自己的偏见理解。
他从另一侧上了床,探头去看成步堂的屏幕。成步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屏幕尽可能倾向他那边。
是在今年节省开支的新原则下出现了原材料的质量问题,两方在车轱辘话似的交涉。
“这不归你管。”御剑一目十行看完了,“方案不是你定的,协议不是你签的,负责人更……啊,是真宵啊。”
他把笔电整个接过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成步堂这回足够赶眼神,主动给尊敬的御剑怜侍前辈塞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面,被人凶巴巴地瞪了一眼。
御剑阅读了所有的交互邮件,说;“你们这样来回低效沟通是没有意义的。起码要知道对方的诉求和底限在哪里,然后让真宵明天再去问你的上级,看看能申请到什么程度。不过我认为……对方现在大概已经受到了更大的压力,所以他才一定要在今天晚上要到一个足够绝对的约定说法……既然如此,你们还应该提前准备第二套方案,就是更换合作方,寻找更适合的解决办法。否则就会一直这样被动下去。”
成步堂面露难色:“就这一晚上,要做这么多吗?”
御剑说:“你让真宵少说废话,直接切正题,确认对方权限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至于原料厂的选择,当时你们为什么决定这家,与其他相比,它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恐怕不只是价格和质量吧?”
成步堂大叫一声:“我明白了!”
御剑示意他小声一些,“明白什么了?”
“秘密。”成步堂把下巴靠在他的肩侧,以半揽的姿态在御剑的怀里操作电脑,打开了和真宵交流的页面。打字道:“就跟他说,你要睡觉了,有事明天亲自去公司和他谈。”
真宵问为什么。
成步堂说这个家伙现在就是故意为难你呢,等你严肃一点站到他面前,他就不敢了。
真宵说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成步堂扣上电脑,拿到一边去。御剑的睡衣丝丝滑滑,靠在他手臂上,带来一些旖旎的幻想。他勾着御剑的手指,小声说:“御剑。”
御剑认真道:“两件事。”
成步堂表示洗耳恭听。
“第一,把你既往的关系圈全部清理干净。”
“什么关系圈?”
“就是——不要再和任何人发生肉体连结的意思。”
“我从来就没有找过别人。”成步堂警惕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御剑看他一眼,“这不是成年人之间的正常现象吗,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
成步堂道:“什么正常人啊,这不是同一回事……你怎么会,怎么会到现在都在质疑我?”
“没有那个必要,”御剑淡淡地说,“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在你爱我的同时,我也爱你。如果你不爱我,无论我是否爱你,我都会再次离开。主动权一直在你手里,从来都不是我。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成步堂一时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但这肯定是个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天大误会。”他安抚道,“啊,很奇妙……现在我已经没有再想和你做什么口头的解释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怜侍。”说完,他还捉着御剑的下巴深深吻了上来。
御剑任他缠着,懒懒不想动,“嗯。”
“不过能向我主动提出要求,还是应该表扬……”他又亲了一口他的脸颊,“你刚才说有两件事,第二是什么?”
“第二件事……结扎手术,听说过吗?没听说过就去查。”
成步堂耐心问:“为什么?”
他一哂:“成步堂,你不知道吗?”
他终于眯着眼睛笑起来,神情浮动,目光流转,斜斜看向成步堂。他的眼尾还是红丝丝的,像是鬼怪故事里的妖,一个恍惚就勾了人的魂魄去。他很慢很慢地抓过成步堂的手,手指从手背扣进指缝里,按到自己的横亘小腹的瘢痕增生上,“安妮特是我生的,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叫你爸爸?”
他说得很轻,仿佛那段时间一并受在身心上的无数痛苦和伤害都会随着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陈述散逸在卧室暧昧的空气中一笔勾销。就像在爱情与现实的博弈中,成步堂永远只会也只能是输家,所有看似势均力敌的局面都必然是他有意为之,他完整地赐予了成步堂至高无上、足以拿捏自己生死的权利,清醒地默许成步堂步步为营,将自己拆吃入腹:只要他想让成步堂略胜一筹,他就必须如他所愿。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下下策,可谁让成步堂引颈受戮,心甘情愿呢。
他感受到成步堂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又慢慢颤抖起来。成步堂说:“御剑……”
“嗯?”
“……”但成步堂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甚至不敢更重一点抱住怀里的御剑。还是御剑先抬手拍了他一巴掌,问他刚才说的话他都记住没有。
“什么?”成步堂哑着嗓子问,湿漉漉的眼睛茫然望着御剑。
“结扎。”御剑言简意赅,“这次记住了吗?”
他把成步堂从自己身上推下来,“睡觉,我困了。”
说完,御剑便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都快要睡着了,才听见成步堂说:“还有一个问题……”
“只要你不会,我也不会。” 御剑用气声含含糊糊地说。
成步堂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伸长了手臂重新抱住他。
“我永远爱你。”他听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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