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今肖】新月谣
新月谣 文/甜匪 上海的一年四季鲜少有极端天气。金木阳终年穿着不重样的考究西式套装,领口拉开,颇有风骨,量体裁剪,英气拔人。他早已年过四十,面容和善,充满亲和力的脸庞上总是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容光焕发又志得意满的样子中带着一种特殊的魅力和魄力,让人忍不住信赖其中——尽管问话言语中总是真假掺半,漂亮的谎言外包裹着一层不甜不腻的蜜糖,爽口又舒适。他是财经新闻上的常客,高频率接受采访是对外工作的一部分,却从不见丝毫疲态的、永远光鲜夺目,自信耀人。前两天因为某位和他年龄相仿的从业者心脏病猝死在家中了,好心的记者提醒他一定要注意身体,他十分老派绅士作风地微微颔首鞠躬表示了感谢,又十分确定地表示了自己现在的健康状况没有任何问题,感谢大家的关心,今后他也会更加注意身体,为行业的建设和发展作出更多贡献云云。这些张口就来的场面话没有任何营养和可供提取的素材,可由他说出来,似乎就显得格外真诚,闪光灯一阵又一阵,他从左到右微笑示意,镜片下的笑纹淡化了许多。 鼎鼎大名的金总并不是工作狂魔,他懂得生活,也享受生活。每月初一,他还要例行去到曾经发家起业的老街房中静坐一上午,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或许是喝一杯酒,抽一根烟,打开电视机,惬意地看些地缘政治与国际新闻动向。仿佛是一段另外位面的时间,被摒弃在完美成功的人生之外。啊唷啊唷——有个老阿姨对曾经发生在这座矮楼中的过往颇有了解的,这里可是凶宅的嘞……当初呀有一个小伙子几年前就惨死在这里,被发现的时候都没有人样喽,啊呀这些有钱人资本家,真是的……奇怪的是,没过多久,这位老阿姨全家也从上海的西南隅区搬离了,和既往多年里每个以讹传讹的好事者一样,或许是搬到了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或许是干脆离开了这片宏大的三角洲。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听说过那些诡谲波折的传说。这里仅仅是一栋有年头的房子,一个专属个人的怀旧之地而已,不值一提。 金木阳向来对这些八卦小心的传闻展露出不以为意的态度。江湖传说么,本就有其杜撰的夸张成分,每个人都添油加醋一点自己相信或自以为是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愈演愈烈成了确有其事的都市怪谈。肖张扬怎么死的,他再清楚不过。肖张扬如今被困在哪里,他也再清楚不过。那时他的生意遭遇危机牢狱之灾近在眼前,肖张扬紧张的不行,成天成晚地睡不着觉,脸颊凹陷,眼下青紫,面容憔悴,消瘦许多,紧张地搓着手肘,一步一步沉重盘桓在二楼和三楼之间,老旧楼梯吱吱作响,或是仰望着他的眼睛,张张嘴叫了一声哥……却又讲不下去了,向来都是金木阳做主,如今金木阳自身难保,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明天又是否还能见到对方的身影。金木阳轻轻0.摸了摸他扎手的脑袋,微笑着说个么紧张什么,小肖啊,你的发根是不是又该漂染了,这样可不太好看。 肖张扬难得没应声,他摸不清金木阳此时此句的意思,是要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还是两个人都值得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没有去漂头发,反正这些天金木阳都在四处奔走早出晚归,并没有太多注意力会放在他的胡须和发根上。 但偏偏金木阳好像真的格外看重这件事,肖张扬睡在三楼,房门没锁,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正正看见金木阳戴好眼镜衣冠楚楚地端正站在自己的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毫不光彩地睡姿,微微蹙着眉头,很是不满地样子。 小肖。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弄弄头发?这样不好看的。 肖张扬被吓了一跳。金木阳向来是极有边界感和精神洁癖的那种小布尔乔亚主义者,未经允许绝不会踏入他的房门半步,今天怎么会无缘无故不声不响就站在他的床头呢?而且不知道对他观察了多久,起码不会是十分钟或是半个小时那么简单。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揉揉眼睛清清嗓子,支吾片刻清醒一下,才颓唐地答应道,哎,行,行行,好好好,今天去,今天就去,得了吧。 金木阳说,那好呀,我已经给你约好了阿兴的时间,你吃过中饭直接去找他就可以,顺便让他给你打理打理头脸,这样算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金鑫已经破产了,形象也是门面的一部分嘛。 阿兴是他们惯用的发型师,从他决定染白头发走这条桀骜路时就一直在阿兴那里完善造型。当然,那时也是由金木阳安排好的,对他解释说阿兴是当年和他一路从家乡闯荡来上海的好兄弟,用着放心。 肖张扬当时连嗦了两根虎皮鸡脚,不解地问,不就做个头发吗,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这种路边小店多的是,还至于专门找一个同乡的关系?不至于,真不至于。 金木阳说:“当然有必要,小肖。说白了,在金鑫内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值得全身心的相互信任,其他所有人都是外人;是外人,就必须有知根知底的重要性。” 肖张扬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就没再怀疑或者质问过。中饭吃的炸猪排菜饭罗宋汤,金木阳倒是不挑食,跟着他的脚步,吃什么算什么。他知道肖张扬简单的心思,这种关头,能省一笔算一笔,虽然在金鑫也不是不能做饭,可家里冰箱空空如也,蔫边的青菜叶子不太够同时填报两个成年男人的肚子。阿兴的小店离二人不算远也不算近,一路聊聊过往和未来,多数时候都是肖张扬在问,金木阳在答,用些浅显易懂的表述,让身边这个傻小子没那么费解和难懂。店里空无一人,阿兴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的玩着电脑游戏,肖张扬无意间瞟了一眼,是一个全屏论坛的网页、俄罗斯方块和一个简洁的聊天窗口,见到他来看,连忙又关掉了。金木阳约了一个重要的投资人要见,没空陪他到染发膏浸润头皮,便同他招了招手示意,肖张扬表示理解,那道颀长的身影就离开了这个光线阴暗的小店了,外面阳光明媚,他收回视线,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真奇怪,好像只有几天,甚至只有几周的时间,那个昔日狂傲的白发青年竟然有了枯瘠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早上没睡好,阿兴的手法不太温柔,染发膏呛鼻呛眼,头皮传来熟悉的轻微烧灼感。 他的尸体是在金鑫二楼被发现的,死因是上吊自戕,有遗书为证。那天金木阳半夜才回来,在没有希望的投资局场上喝了很多酒,不在场证明充分。没有任何可供调查的空间,监控可以清晰地呈现肖张扬自己从理发店出来后独自一人走回金鑫的录像。毕竟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肖张扬是名正言顺的公司法人,现在金鑫出了资金链问题,本就应该由他来承担。但金木阳无措又迷茫的神态不像是装的,民警给他递了一杯温水,他连接住的力气都没有,双手颤抖,纸杯落地,水尽数浇湿了裤脚和皮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落泪了,记者递来纸巾,他茫然又惯性说谢谢,然后看都不看地反复把那张纸拆开又折好,最后收拢回到外套口袋里。没有歇斯底里到力竭的悲鸣,嘴唇干裂。他失声了。 后来有人看见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垂首坐了一夜,眼镜放到一旁,再也不见昔日体面儒雅的样子。天亮之后,他就消失在了上海,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仿佛只是一缕游荡在深夜的孤魂野鬼,见不得一丝一毫的光亮,生命中最后的伙伴也离他而去,仿佛他被抽了真空,仿佛他也追随着肖张扬的离世而永别了这个冷酷漠然的城市。 直到次年的春夏交际之时,金木阳才重新杀回这个残忍城市的商场中来,展现出来的形象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如果有不长眼的人问到有关肖张扬的事,他也只是会沉默,继而在良久的沉默中艰涩地挤出一句生活总还是要往下过。 后来就没有人再敢问他这样的话题了,彼此之间的日子还长,总要互相留一些分寸。 肖张扬从前总说自己睡不着,后来睡不着的人变成了金木阳。那天是四月初一,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生日的后一周,变成了肖张扬的忌日。他会在浑浑噩噩的浅梦里代替肖张扬家人的身份为他主持出殡事宜,正如肖张扬活着的时候一样。肖张扬躺在棺材里,穿着花哨粗糙的寿衣,和他平时的黑白简约的审美风格完全不搭调,往日如此健硕的人,躺在殡仪馆里,竟然也显得那样瘦小。因为是非正常死亡,脸上盖着一块象征性的白布,真可怜啊,脖子都快勒断了。死相可怖丑陋,唯有一头精致打理过的白发和白须显得有几分滑稽的倔犟,像是在彰显自己对张扬腔调的最后追求。 金木阳不怕肖张扬来索命,他也不怕那副骇人耳目的青灰面孔。这不是很好吗,小肖,终于能睡着了,睡个好觉,永远不会痛苦,永远不会醒来,永远呆在狭小的金鑫阁楼上踱步,永远不用再担惊受怕承担风险,永远会守护金木阳的荣华富贵,让他没有后顾之虞。肖张扬不会报复他的,因为他现在实现的是两个人共同的梦想啊,肖张扬也会为他宽心舒畅的。他的身上永远弥漫着肖张扬的影子,他曾在新月的深夜亲吻过那具尸骨,一滴切实的眼泪落在肖张扬此生再也闭不上眼睛和嘴巴的脸颊上,用古老传统的谣言把小肖禁锢在奈何桥的这头,怨魂留在投胎之前,无法奔往崭新的下一世。 金木阳平静无波地走上二楼。擦拭酒柜时发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威士忌酒瓶。他镇定自若地把品牌记在了手机里,下次会来补上。那些有关上吊和意外的事故痕迹早就被清理干净,现下一切都好像是他们曾经一起居住在这里过的样子。三楼床头的时钟停摆了,他踩着椅子上去换好电池,一阵风从背后吹过,窗户和门的确是关好的。金木阳摸摸后颈,从椅子上下来时并不意外的没有摔倒。因为这里的魂魄不会对他动手动脚,他说:“小肖。” 仿佛是用牛排要用几成熟的淡漠语气,“我想做掉阿兴,你觉得怎么样。” 阿兴知道他这些年太多隐秘的往事,人心不足蛇吞象,威胁与恐吓从第一句开始就失去了谈判的意义。 “但是不能太明显,毕竟么,他终究也是和我一起来上海闯荡的兄弟……这么多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总还是有些感情。让他回温州吧,我送他一程。” 金木阳听到叮叮咚咚踩过楼梯的声音,肖张扬下楼了。 他紧随其后,“其实也不是必须要他死,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自顾自点上了,半米余长的椭圆鱼缸很小,细小漂亮的孔雀鱼一个月喂一次也不会死,就算死了又怎样,或者换水,或者换鱼,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要有什么活物陪在肖张扬身边,毕竟他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毕竟他从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随意撒一把鱼食,检查了一番充氧机的管道和其他电源电线的插座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全隐患。金木阳坐在单人沙发上,把烟灰弹进灭烟盒里。 “你看,这个行业终归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一共抽了三只烟,烟灰和烟蒂都没有落到房间里。房间陈设的表面落了一层薄尘,他弯腰清理时还是很熟练,就像从前做的那样。肖张扬活着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琐事的,金木阳那时也没有养成叫保洁上门的习惯,所以事事亲力亲为。肖张扬似乎仍然窝在中间巨大的沙发里,好像叹了一口气,好像又没有。金木阳把电视频道调到采访自己的节目上,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他看看表,中午还有一场饭局,快要到时间了。今天就这样吧。 金木阳想了想,又把腕表解下来,留在了桌面上。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有什么意义,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他不缺这一块表,但肖张扬可能会需要。大抵是电视节目太没趣,金木阳站在窗前,瞧着外面的风景已经换了天地,来不及感慨,隐约能听到肖张扬反复玩着木质楼梯的声音,走上去,滑下来,走上去,滑下来,他恍然大悟,是了,这座老楼梯也应当定期维修,算算小肖也有三十多岁,伤筋动骨没人照顾可不行,腰酸背痛这种病要连坐一辈子的,更遑论万一摔到后脑或是其他致命的地方,那可就真不好了。 他忧心忡忡,小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那些未竟的商业版图又有谁来从旁协助呢。 离开的时候金木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太正式了,显得刻意且谄媚,他和肖张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关闭电视,拉好窗帘,房间里黑黢黢的,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