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
文/甜匪 @专业指鹿为马
今年是张弛修行的第一百二十……多年,至于具体多了多少,他也不太清楚,没办法,活得太久,就是会有这样的困扰。他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只隐约记得,炼骨长生那年好像被某位容貌平平的王侯将相带到了南方入关,变幻人形那年有位皇帝为“情”一字出家的美谈传到了街坊市井里。而至于其余的野史杂谈,那都是专心修仙路上的赘余之物,是为考验他能否沉心静心的败坏道心的命题陷阱,都不能怎么往心里去的——所以进步速度才比同类妖怪快了几百年,赶在了新朝代建国之前拿到了上面出具的预备仙班实习正式证明文件,得以继续未完成的修行事业。
人类的生活太难了,要一直活着,又要有逻辑的一直活着。他在某年刻意失踪过一次,北上回了长白山里,再出来时换了人间,仿佛新天新地,又仿佛还是悬崖峭壁。早该出现的福德正神迟迟没有送来新的课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修行就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他只好继续平凡努力而小小肆意地融入捏出的新身份和新生活,学自己想学的,唱自己想唱的,顺道挣些补贴家用的钱。后来终于等到了那位熟悉的面孔,老神仙含笑望着他,夸他做得不错。
张弛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错,但得到表扬总归是好事,眨眨眼,就也跟着笑。
福德正神说,暂时没空管你的这几天是因为上面又打起来了,没想到你自己学到了这里。
张弛茫然问,哪里?
老神仙总是这样,神神秘秘,但笑不语,一眨眼就消失了。张弛就明白了,大概因为自己这次实在太像人类加之已然彻底融入了,所以才得以褒奖。蒋龙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问他干嘛呀,跟谁说话呢。
张弛压低了声音,哄他:“没说话,睡觉了。”
蒋龙鼻音浓重地“嗯”一声,下一秒呼吸已然绵长均匀。参加完喜剧竞技比赛后,他演员导演两边都要抓两边都要硬的工作状态让他不得不习得性保持很轻很轻的睡眠,枕边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张弛毫无睡意,张弛兴奋地想下床去弹两手吉他。他其实没那么需要睡眠,但是蒋龙需要,所以他也总是睡在身边。提到蒋龙,张弛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现在起来去弹琴,蒋龙也一定会跟着起身,没有怨言的欣赏合奏,哎呀,自己这回赶上什么命,能碰到这么好的爱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爱人这个词也很微妙,其出现一定是伴随双向给予绝对确定的心意,才能在心里毫无芥蒂的在应用它。张弛在念头里辗转半晌,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出现在他和蒋龙之间的不确定因素,反正——反正无论蒋龙做出任何事他都能包容原谅,祖宗,真真现世的活祖宗。他原地不敢动,思来想去,心里甜到不行,拱起的苹果肌挤没了上扬的眼睛。
其实他和蒋龙也不是一直这样如胶似漆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却记得自己和蒋龙认识了五年。从搭档走到迷茫,从痛苦走到情真。更美妙的是此世最合拍最默契的人现在就毫无防备地安眠于身侧,是多少人世间怨侣求不得恨不到的完美结局,如此这般,张弛更加没有丝毫睡意了。不知不觉窗外天又亮起,他卡在闹钟的前一分钟轻轻碰了碰蒋龙的肩膀,好让他有一点精神上的准备,不然把小孩吓坏了怎么办?蒋龙不是玻璃娃娃,但他心里蒋龙永远是易碎品,如何叠加怜爱都不过分。
过几天福德正神又来了,说恭喜你啦小子,文昌帝君亲自翻阅你的课业后,特意为你来做毕业判卷官,只要这次你完成顺利得当,这一世结束就可以位列仙班,无需再受这修行之苦。
张弛一愣。
福德正神没察觉到,继续微笑说道,渡情劫,顾名思义,就是要考验如何斩断现阶段你心中最重要的关联,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张弛说,和谁的都可以吗?那能不能结束我和公司的关系,我今天就去办。
正神半点不失态,缓慢而轻微地摇摇头说,很好,很好,人类的油嘴滑舌你也能够融会贯通了,想必文昌帝君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话音未落又消失了。
这种考核他早就经历过许多类似的,要他背井离乡,要他学会独立,要他认清自我,可怎么就到了渡情劫的地步?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就要修行——理论上是这样,张弛打了个坐,吐息良久,还是难以自抑地怨恨起某众仙君来,设置些什么破考题啊,为什么好友黑熊东北虎红隼高山鼠兔抽到的就是偷盗电缆火烧民房之流了却人心的简单刑事案件,被执行死刑还能加速上天,自己就要做这么复杂的事?凭什么呢?但也不是毫无原因的,每个修行者的条件情况不一样,天庭在上嘛,享有一切最终解释权,自然可以自圆其说是因材施教。理解不等于认同,张弛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晚上蒋龙难得回来吃饭,还心情很好的买好食材亲自下厨煎了排骨炒了鸡翅,张弛魂不守舍,就守在蒋龙身边,这边帮忙剥个蒜,那边再给切片姜,最后洗个莴笋起锅焯水,找找香料榨个油,端完盘子还要递碗,蒋龙说了很多话,他努力听了,也努力接话了,努力的效果相当的差,无论如何都有些心不在焉。蒋龙也看出来了,他拽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问他这老半天净琢磨些什么呢。
张弛试图打岔,说没琢磨啥啊,走了吃饭去。
蒋龙说张弛,你特别不对劲你知道吗。
张弛说,没有,真没有……就是我想着过两天不是要去音乐节吗,要不要整点什么新活。
蒋龙这才勉强放过他。两个人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音乐节,吃完饭打两把游戏刷刷短视频再接几个电话,不知怎么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蒋龙明天又要出差工作,不能熬夜,两人一段时间见不了面。往常的时光里,张弛虽然心疼他辛苦,却也能为他实现想要的生活而开心,然而这次怅然失落极了,他早就已经不能想象失去蒋龙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修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张弛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完蛋玩意儿,之前还头头是道给族里小辈传道授业解惑过,如今也有他分析不出利弊优害的时候了,天道好轮回,打脸好难受。固然对于修行者而言衡量时间并不能以个体为锚点,不过他能接受的和蒋龙分开的方式就那么两种,要么陪他变老,要么蒋龙离开他,怎么也轮不到他自己主动来做选择。好在新电影上映的路演赶在张弛差点用思绪流线把自己缠颈而死之前,又能见到蒋龙了,留下一道喘气的活口。化妆前蒋龙问他眼睛怎么好像有点肿。不提还好,一提起这遭,他又忍不住要屏息将肉身干脆溺死在无尽的深海以下。幸而没多久就可以去黑暗里看电影,他紧贴在蒋龙身边也找不到安全感,蒋龙拍拍他的手背尽力安抚。灯光亮起来,又要上台面对熟悉而陌生的观众与镜头,他渐渐在蒋龙无意识的触碰中乐观的意识到,起码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站起来的时候,蒋龙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这个状态还是咱俩裂穴那会儿。
张弛不知道自己的小猫怎么就能敏锐成这样。
两个人并不是访谈永恒的主角,关闭麦克风,张弛问,这次你想分开吗?
蒋龙一边跟着观众一起笑,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不想两个字来。
张弛说,好,那我们就永远不分开。
蒋龙又笑了半天。笑到发言中的大导演本人都问他在笑什么。蒋龙才拿起麦说我就是特别高兴也特别不好意思,能得到这么您这么好的评价,今后我也会更加努力,不会辜负您这份知遇之恩云云。张弛深以为是的点点头,热烈鼓掌。
放下麦克风,他才示意张弛凑近一点,自己也略扬下巴附耳过去,看起来讨论电影严肃又认真的样子。
他说,张弛,考题是死的,但我准你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