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的暑假
文/甜匪
最近一直在飞机上来回往返也挺累的,上海北京折返跑,蒋龙把随手买的便宜打火机揣口袋里,面上没什么弧度地笑了一下,算是自嘲吧,也算是无奈——他今天晚上才知道他最信赖的老搭档张弛,原来一直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定义为“包养”,包养关系。喏,虽说也不是不行,可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再者说,他包养张弛,图什么呀?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嗓子明亮,图他颇有风骨?——想要的太多,那就不能叫包养。包养是什么意思,起码有见得光的利益输送和见不得光的其他交易,可他和张弛呢,哪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一张大白纸,空白画布,涂个星星,描个太阳,谁都看得清楚看得明白看得亮堂看得透彻。
偏偏张弛不看。都说那一年壬申猴最是精明,他瞧着呢,张弛却应该属牛,闷着牛角尖里头不假思索地钻钻钻,回头拍个电影,喜剧之王的救赎,和豆瓣电影排名前二百五十名模仿争锋。张弛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怎么用力,可也躲不开。嗐,这叫什么包养,名利场娱乐圈里头破事和乱象太多了,要是此情此景被有心人拍了照放在平台上,那就应该叫大男子主义,正统直男在米未。蒋龙没刻意挣开这个半揽身的怀拥,后半夜的上海依旧热闹光辉,咖位不太够,狗仔懒得追,两个人闲来无事,吃了小有名气的烤排,纷纷撑得肚子滴溜圆,顺着手机地图,沿犄角小路步回酒店。明天攒了个读本会,今晚闲着也是闲着,有一搭没一搭聊聊月朗风清聊聊古今无离。张弛站在他左侧,靠近马路那一边,暖黄的路灯一闪又一闪流淌而过了,灰白色的烟圈朦朦胧胧的,结界一般飞到了云层之上。
聊到史策,聊到喜三,聊到中国电影,聊到陈凯歌和陈思诚和陈佩斯,大家都姓陈,这个世界姓陈的可真多。蒋龙说姓张的更多,你咋不说呢。张弛就笑,他习惯性让话不掉到地上,可蒋龙今晚戴着小小帽圆圆镜有点扰人心神,烟气也不是爆珠的香精味,他心猿意马,没特别专心。蒋龙瞧他一眼就知道这老东西在琢磨什么心眼子,也不戳穿,只说快过节了,明天中午订粽子。
张弛这才想起来,明天是端午节,最近忙得时差混乱昼夜颠倒,日子也不知道过到了什么时候去。他还从来没和自己的金主先生一起吃过传统食物糯米粽子,幸而明天是个好机会,大家一起吃,四舍五入呢,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吃,逻辑缜密,被包养者也要找些自圆其说的借口。粽子节前后往往都有考试,但如今他们两个已离校园太久,失去了实感。他的手一直压在他身上,有点闷热,夏天来了,短袖下光裸的手臂晃荡时能摩擦到彼此微凉的皮肤,这样的距离不见得不好,包养就包养吧,蒋龙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扎爆气球也有另一番风味。
张弛心情不错,跟着路边练琴弹唱的文艺青年一句一句哼起歌,言辞顿挫,节律上口,蒋龙听过原版,反复咂摸着,还是张弛的声线更有味道,做个人单曲的事还是要及早排上日程,毕竟身边这位人高马大的金丝雀前日还夸下了巡演livehouse的海口,一直买别人的歌也不是回事,传出去挨嘲遭骂都是轻的,张弛嘛,要去就去大舞台大荧幕,可不能因为这么小的细枝末节败了稍微起风的路人缘。蒋龙琢磨半天,不知不觉烟屁股就烧上了指尖,还是张弛眼疾手快给他夺了,顺手扔进垃圾桶中间的灭烟台,一气呵成,平滑自如。蒋龙愣了愣,盯着自己的手正正反反看了半晌,怔了片刻,才说:
“行啊张弛。”
张弛歪头看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蒋龙随口道:“想你呗。”
张弛说:“想我怎么了呢?”
蒋龙说:“呐,这就要从宇宙诞生之际讲起了。”
张弛笑呵呵,“你讲讲,我听听?”
蒋龙清清嗓子:“上哲学课要先懂得深入浅出,这个道理你懂吧?来,蒋老师先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咳咳——”
张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手也从他肩膀上放下来了,往前走的时候两条交错的手臂一摆一摆蹭着肘下小臂。
“老师您说。”张弛恭敬极了。
蒋龙摆谱十足,足够威严:“先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入门,小张同学,你现在说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张弛不假思索:“搭档啊。”
蒋龙谆谆善也:“还有呢?”
张弛立即说:“同行、同事、老乡,你要是算上舞台那就更多了,一时半会儿算不过来。”
蒋龙说:“不对吧。”
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似的盯着张弛的眼睛,眉眼下压,大有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看的张弛莫名有些手足无措的心虚。
“怎、怎么了?”
蒋龙一字一顿说道:“你是不是跟别人说过,你被我包养了?”
张弛扯扯嘴角,想辩解,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才能说得清,是王皓?不应该,今天他可全程盯着呢,王皓就没单独和蒋龙聊过一句话,至于其他人,确实又有些无稽之谈了。此时纠结路径没有意义,反正结果已成,见招拆招,有桥行桥。他佯装淡定,向前稳重踏了两步路,波澜不惊道:“有吗?”
蒋龙跟上他的脚步,“现在是在上课啊,是你问我问题还是我问你问题?”
张弛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还给蒋龙弹了一支,等搭档伸手接了,又亲手给人点上。他缓缓说道:“问题的提出,要取决于问题是否存在,如果问题不存在,那么问题就没有意义,蒋老师,当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您又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把尊称咬的很重,仿佛是真的谦逊好学的勤奋少年模样,红绿灯还有四十多秒,窄小路边的浙江小笼包和广西米粉店还没关门,没有师生会在这样夏夜晚风中探讨这样车轱辘话的哲学问题。蒋龙摇摇头,说:“当你在质疑别人问题的漏洞时,自己的招式同样破绽百出。当问题产生时,就意味着它已经存在,请注意,这并不是一个压轴的开放题型。张同学,只有吊车尾的学生,才会在回答不上来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
张弛沉吟片刻,才说:“你瞧见了吗,那家米粉不好吃。”
蒋龙说:“我看你长得像米粉。”
张弛说:“老师,这算不算人身攻击?”
蒋龙说:“同学,语文老师没教过你吗?比喻是一种修辞手法。”
张弛说:“包养的定义是什么?”
蒋龙说:“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名词解释才会让你这样理解。”
张弛深吸了一口,厚重的雾从肺里滚了一圈,又缓慢散逸到空气中,“那不太行,这个吧,语文老师没教过。”
绿灯亮了,蒋龙先行一步,走到路中才发现张弛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走啊?”
张弛笑着说:“红绿灯很危险,对吧?”
蒋龙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张弛跨了两步追到他的身边,拽着手腕赶着最后几秒过了马路,“向不向前走,也很危险。”
软白七星细品之下确实有股淡淡的乳脂香气,蒋龙过了十八岁就不再挑牌子,唇舌细咂间,又觉得好像张弛才是他的表演老师,脑筋转不过来的变成丧尸二十六号。包养也要有包养的样子,什么资源都带不上还算什么合格金主,蒋导瞬间觉得自己的形象又瞬间高大起来,三米五米,八米十米,百米千米,膨胀发酵,轻巧一步就能穿过整个城市的欲望夜晚。
张弛定定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起风了,头发散逸,黑色的衣摆摇摇曳曳,眸中的星点缀亮了楼厦宇宙中熠熠万千灯火。